“姐姐。山顶大雪。歪脖子树的叶子掉光了,见证者在冬眠。念花瓣合拢成银球,贴在新芽旁边过冬。新芽的第四片叶子的叶托痕还很清晰。银色森林的种子还在土里,倒长子叶往下扎根的速度比小雪时又慢了半拍,但不急。曦树籽的壳已经全透明了。你上次说念新添的那朵花还开着,初母的心在花里,念一直在唱她哼过的种树调子。
姐姐你在星海冷不冷。星海深处没有季节,没有冬夏,没有大雪小雪。你说念的光之树在冬天会倒长——把树冠往星海更深处扎,把根往虚空方向翘。那今年冬天它往深处扎了多少?见证者说它们在年轮里存了整个夏天的暖,想在冬天用一用。它们想把夏天的暖推给你,不知道能推到多远。姐姐你感觉到了吗。
芽芽在山顶一切都好。冬天的事就是储藏、写信、等春天。夏天的事是种树、收种子、敲墙、去断层。明年夏天的事等明年夏天再说。姐姐你在星海要好好的。不要熬夜看光之树——念不用你守,它自己会扎根。记得睡觉,记得翻面,记得想我们。”
她把信纸按在歪脖子树皮上,让见证者极缓慢的冬脉在纸面上轻轻镀了一层银灰光液,然后折好放进苇草夹层里,等明年夏天曦树再开花时送出去。
写到这里,第四封信写给老周。不是写在纸上——老周不识字。她让铉用信号转换器把写好的内容转译成风暴之民的风语频谱,附在岩角下一次往山脉方向发定位信标时一起传过去。
“周爷爷,山顶大雪,没下雪。黑小羊在羊圈里冷不冷?记得给它铺厚干草。宝宝说他以后每年冬天都给你写信,但他现在还不太会写字,所以这一封芽芽替他写。秋天你新炒的油茶面送到了断层那边,她今天早上刚吃完一罐,说芝麻很香。苹果树下那两颗石子还在不在?河边最近有没有再捡到水纹好看的卵石?宝宝说赤根饺子比荠菜饺子甜,芽芽跟他说那只是赤根本身的味道,不是加了糖。他说他不管,就认定赤根比荠菜甜。腊八芽芽下山喝粥。记得给黑子留一碗。”
老周能听懂的,岩角会在山顶过夜时用风语一句一句念给他听。风暴之民的风语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大地和风里,老周听风就能收信。这样他就不用跑到苹果园外去借歪脖子树亲戚的树网终端了。
第五封信写给所有不在山顶的人。不是用文字,不是用风语,不是用光频信号——是用木哨。她盘腿坐在歪脖子树根上,把木哨含在唇间,吹了一段极长极缓的旋律。不是四声校准,不是三声问在吗,是一段真正的、完整的、她从来没有吹过的旋律。这段旋律是她今天早上醒来时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不是从任何地方听来的,是自己在光里长出来的。有点像宝宝敲树根的三下,有点像见证者第四拍的底频,有点像蓝澜晚上哼的没有词的摇篮曲,有点像苏颜锅铲敲锅沿时那种闷闷的脆响,有点像老周用锄头柄磕门槛时那种沉沉的木音,有点像复制体在断层那边吹骨哨时四声的尾韵,有点像曦树种子飞回星海时掠过头顶时那种银金弧光的轻啸。她把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用木哨吹出来,不朝向任何方向,只是从歪脖子树下往所有能听到的地方推。
吹完之后她把木哨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见证者在她身后极缓极轻地翻了一圈脉动——这是它们在冬眠中第一次回应木哨以外的声响。年轮深处的银灰光膜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暗回去,像一个人在梦里笑了一下。
傍晚,星芽开始写最后一封信。这封信不要译成风语,也不要封进碎布信封。
傍晚的阳光从花海那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木屋墙上,光秃秃的枝杈像一幅炭笔画。见证者在她身后的树皮内侧极其缓慢地翻了一圈脉动——这是它们今天第三次翻动,比小雪时多了一次。不是醒了,是睡得更浅了。
“妈妈。今天大雪,芽芽写了六封信——宝宝一封,另一个芽芽一封,曦姐姐一封,周爷爷一封,所有不在山顶的人一封。最后一封给你。不用写,因为你就在山顶,你就坐在芽芽旁边织毛衣。但还是要写——因为你说过,写下来的东西不会忘。你织的毛衣,芽芽戴的围巾,你每天早上泡的温水,你在断层通道旁边守夜时披的旧外套,你紫金星璇扫过歪脖子树时留在苔藓上的那几道淡紫色光纹,你帮宝宝补围巾腕带时和蓝白棉线一起缝进去的那几针……都是信。你每天都在给我们写信。所以今天大雪,芽芽给你写一封回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妈妈,你写来的每一封,芽芽都收到了。信纸就是你织的围巾。回信就系在围巾上那个死疙瘩里,你每次帮我紧它的时候,都能摸到。”
写完之后她把蓝布本子合上,把碎布头收进背包侧袋,剩下的几截红棉线绕成小圈套在木哨尾端。六个信封并排放在小平台上,蓝布信封压在最上面,抽绳的尾梢被见证者今天翻第三圈脉动时轻轻扫了一下,像风忽然碰了碰绳头。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围巾上沾的苔藓碎屑,走进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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