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黑得早,风大,街上的路灯被吹得晃来晃去,光晕忽大忽小的,像有人在天上举着一盏随时要灭的灯笼,照着一片空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陈默穿了一件旧棉袄,从茶行后门出来,拐进什刹海附近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灰砖墙,墙头上长着一排枯草,风一吹就弯下腰,又弹起来,像是有人在鞠躬。巷子深处有一间废弃的磨坊,门板歪着,窗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谁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哼着什么听不清的歌。
他蹲在磨坊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柴划亮的时候,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又灭了。他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只剩下一截烧红的炭芯在风里慢慢熄灭,像一只微弱的、被寒风吹散了最后一点热气的眼睛。他蹲在那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抽烟时细微的呼吸声,听着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猫叫声。风灌进棉袄的领口,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把烟叼在嘴角。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咯吱咯吱的。那人走进巷子,在一盏没亮的路灯下停住了。他穿着灰扑扑的长棉袍,棉袍下摆沾了一些雪沫子,袖口也磨得泛了白。戴着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胡子刮得很干净,能看到青色的胡茬印子。
他站定之后没有开口,也没有往这边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着谁先说话。巷子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雪粒打在墙上,沙沙的。
陈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面前的砖头上。铜的,不大,在微弱的雪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钥匙齿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他用手掌边缘把它压在砖面上,压得很稳,像是怕风把它吹跑。
“老烟斗?”陈默的声音不高不低。
“嗯。”那个人应了一声,声音很沉。他没有伸手去拿钥匙,目光落在那把铜钥匙上,像是在等着确认什么。“东西在哪儿?”
“什刹海北沿,老槐树旁边那间地下室。地面有一块青砖是松的,掀开就能看到锁孔。”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伸手去够那把钥匙。他的手指在碰到铜面之前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像是最后的确认。“有多少?”
“电台六十台,西药三十箱。还有之前攒的一些金条和美元。”
那人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手指悬在钥匙上方,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数字重新清点了一遍。雪落在他的毡帽顶上,很快化了,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攥住钥匙,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到铜面。
“怎么弄到的?”他问。
陈默把烟头从嘴角拿下来,看了一眼那截快要烧到尽头的烟丝,按在台阶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借的。”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巷子里没有灯,只有雪光从两侧的墙头映下来,照不清楚彼此的脸。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低下头,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像是攥住了一件不该让人看到的东西。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咯吱咯吱的,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快一分,也没有慢一分。陈默在磨坊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风灌进棉袄的领口,凉丝丝的,他把领子竖起来,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刚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谁被人捂住了嘴,从喉咙里挤出来一点声音。陈默脚步顿住,右手下意识按在了腰后别着的短枪上,后背瞬间绷紧了。那声响没再出现,只有风照旧从巷子里刮过去,呜呜地扫着墙根的碎草。他站了两秒,慢慢转回身,雪光里只看得见那截歪歪扭扭的磨坊门板,刚才那个人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连一点回音都没剩下。
陈默没动,借着风啸压着声,慢慢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下的时候,他听见磨坊堆草料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布料摩擦的窸窣,紧接着,一点金属反光闪了一下,又隐了回去。他心里明白,这是早就布好的网,要么是冲他来的,要么是冲刚才拿钥匙的人来的。他摸了摸腰后的枪柄,指尖沾了一点冰凉的铁气,没挪步,只是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巷子口:“这鬼风,烟都点不着。”
第二天傍晚,陈默去了什刹海。他绕到北沿那棵老槐树底下,远远地看到地下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没有靠近,站在槐树后面看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冰碴子的冷气,吹得他眯了一下眼。过了一会儿门缝里伸出一只拿着烟斗的手,在门口敲了两下,又缩回去了。他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一天,老烟斗在茶行出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花茶,没放茶叶,白水。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像是烫着了,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了。“那批东西昨晚已经运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电台连夜走的,走的水路,船从后海出发,天亮之前过的通州。药也一并带走了,分成三批,前后各隔了半天。”
陈默站在柜台后面,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老烟斗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手指在铜面上按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东西到了会有人告诉你。”他转身走了,推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带起柜台边上几张茶叶包装纸,翻了几个身才落下。
陈默把钥匙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指尖还能感觉到钥匙上的余温,是从别人口袋里带出来的体温。他把它放回空间里,和那些他用过还没有丢掉的东西放在一起——方明远的血书、哑巴的纸条、那枚从南京带来的金属盒。它们在空间的一角安静地待着,不占地方,但一直都在。
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把掉在地上的包装纸捡起来,叠好压平,放回架子上。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轻的力气,反复地叩着一扇看不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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