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东郊军需库失窃,六十台最新加密电台、三十箱西药,一夜之间凭空消失。门窗完好,锁具完好,库房内外没有任何强行侵入的痕迹,连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找到。像是那批物资自己长了脚,排着队从墙缝里走出去的。
关东军情报部特高课课长松本一彻接报告。
报告在华北方面军后勤部传了一圈,没人敢签字确认,最后一级一级报了上去,报到了关东军情报部。
松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报告翻到了第三页。桌对面站着一个来送报告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肩膀挺得板直,像是从哪个科室临时抽调过来的。他汇报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念到“现场未发现任何入侵痕迹”时,语调顿了一下,像是一根弦忽然松了,那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前面的都轻。
松本没有抬头,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粗大,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枪或者握笔磨出来的。“现场搜了几遍?”“三遍。第一遍进去搜了一遍,第二遍进去又搜了一遍,第三遍把墙缝都刮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门窗的锁是完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库房四周的墙壁也没有新凿的洞;
天花板上的通气窗还是关着的,连风都灌不进去。”松本把报告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卷着屋顶的积雪扬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帘子被风撕开了口子,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屋顶上,那些屋顶在雪后显得格外安静,像是整个北平城都缩进了冬天里,只有这间屋子的窗户还开着,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的纸页轻轻翻动了一下。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给我安排车。下午到北平。”
他到达北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车在后勤部门口停下,他下车后没有等人迎接,径直走上台阶,推门进了大楼。走廊里几个穿军装的人看见他,立刻站直了敬礼,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他先去了后勤部的档案室,调阅了所有相关的记录——值班表、巡逻时间表、出入库登记簿、库房钥匙的交接记录,厚厚一沓,摊了一桌子。他把那些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让旁边的人把记录收好,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去库房”。
军需库在城东,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之后,他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铁丝网外面站了一会儿,绕着库房的围墙走了一圈。走到东侧时停下来,蹲下身看了看地面。雪已经被人踩乱了,但隐约能看出几行脚印,深浅不一,新旧不一,分不清是巡逻留下的还是其他人留下的。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完一整圈之后回到库房正门,让人把门打开。门开了之后他没有迈进去,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库房里的物资码得整整齐齐,只有靠墙的几排木箱不见了,地面上留下几块方方正正的灰尘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整齐地挪走了,连拖拽的痕迹都没有。松本的目光顺着那些灰尘印记移到墙角,再移到天花板,最后落在地面上。地面是水泥的,没有裂缝,没有松动的砖块,没有任何可以藏匿或穿行的缝隙。他又站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走了出来。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库房的屋顶——灰瓦,覆着一层雪,有几片瓦沿微微翘起,但那是旧损,不像是被人动过的痕迹。
回到临时办公室,松本关上门,坐到桌前,点了一支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已经被翻过三遍的记录复印件上。那些电台和西药不会凭空消失。要么是内部有人里应外合,要么是作案手法极其特殊。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这到底是一伙人干的,还是一个人干的。
他花了两个多小时把后勤部所有相关人员的档案翻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军需库附近最近没有出现过陌生人,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比平时少了一些。”
松本没有接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进椅背里。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其中一根已经有些发黑了,像是随时会灭。他盯着那根发黑的灯管,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没有节奏,像是随意落在什么地方。
忽然,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松本抬手接起,听筒里传来下属恭敬又紧张的声音:“课长,后勤部钥匙保管员高桥昨天晚上酒后失言,说失窃前一天他把钥匙给了一个陌生女人看过,我们已经把他控制住了,您要不要过来审一审?”松本攥着听筒沉默两秒,声音冷得像窗外还没化的雪:
“我马上过来。”说罢放下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推门出去,走廊里早就等着的联络员立刻跟上,两个人脚步飞快地往临时审讯室走,走廊的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动一动像两只绷紧了弓的野兽。
窗外又下起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陈默站在茶行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那些雪粒落在台阶上。他喝了一口茶,目光从街对面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身上滑过,像看一件不相干的东西。那个人已经在街对面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换了好几次姿势,像是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陈默把茶喝完,放下茶杯转身回了柜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包茶叶掂了掂,又放回了原位。
北平城里的雪还要下很久,那个从关东军赶来的松本课长已经住进了城西一栋灰楼里。他的办公室窗户朝东,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军需库方向的屋顶。
那扇窗的灯光今晚大概要亮到很晚才能熄灭。外面的雪还在下着,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去,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动了一下。松本坐在桌前,把那根烧到尽头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明天还要继续查,查那些不可能的事情,是怎么变成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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