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詹姆士先生和张先云的口中，王汉彰对天津现在的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天津卫已经被被日本人从上到下的彻底掌控了。
治安维持会的人在高凌霨那老家伙手里捏着，宪兵队的装甲车在大街上不间断巡逻，码头、电报局、车站全被日本人攥在掌心里。原先市政府的人，跑的跑了，降的降了，不跑不降的也躲起来不敢露头。他走之前布下的那些情报点，在日本人的战火下彻底毁于一旦。想要把情报网恢复到战争爆发前的状态，难上加难。
但不管再难，自己也得在天津卫站住了，绝对不能趴下。西班牙的炮火都没把他炸趴，斯图卡的啸叫声都没让他松过方向盘，现在回了自己家门口，更不可能趴下。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里那支烟重新叼回嘴里，抽了一口，问：“许家爵现在怎么样？听说他现在混得挺牛逼？”
张先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但王汉彰看得清楚。张先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东西：“许老板现在可厉害了。天津市禁烟总会的会长，手底下三四百号人，每天和茂川秀和称兄道弟的。整个天津的烟土生意都归他管，连袁文会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禁烟总会？”
“日本人开的，”张先云说，“全称是天津市戒烟总会，属于维持会社会部的下属机构。明面上是管烟的，实际上就是日本人把整个天津的烟土买卖统一了。除了英法意日四个租界里面的烟馆，其他的现在都归他管。他手底下那些人不干别的，就是跑烟土、看场子、收保护费。”
王汉彰听到这里，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手里那支烟抽到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碾了两下才松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信息翻来覆去地铺平、理一遍、再叠起来。张先云坐在对面等着，也没有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些跟着许家爵的人里面，还有没有咱们的人？”王汉彰问。
“有，不过……”张先云顿了顿，眉毛快速的挑动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措辞，“许家爵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虽然滑头，但办事还算靠谱。现在他有了茂川秀和当靠山，根本不拿原来的这些朋友当回事儿了。现在他的手底下管着三四百号人，每天成千上万的大洋进账。人到了这个份上，心思会不会变，谁也说不准。我不能保证跟着他的人还完全可靠。”
“我知道。”王汉彰说。
他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街灯的光在玻璃上晕开一圈，像一层薄雾。他想起许二子当年跟着自己在胡同里玩弹球儿穿着一条膝盖上打了补丁的裤子，弹球弹得准，赢了就咧着嘴笑，输了就耍赖说地不平。
后来大了一些，两个人一块儿去海河里游泳，许二子胆子小不敢往深水里去，王汉彰拽着他往河中间游，他吓得哇哇叫，回家之后被他爹发现，马上把王汉彰那个供了出来，害的王汉彰挨了他老爹一顿狠打！
再后来许二子去绸缎行里当小伙计，站柜台、搬货、记账，许二子被他们老板坑了，还是初入江湖的王汉彰带着秤杆帮他找回的场子。
再后来就是南市，禁烟公会，兴业公司，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王汉彰不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但有些东西不回想一遍，就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变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先云。“现在能找着许二子在哪儿吗？”
张先云迟疑了一下，开口说：”我打个电话问问，应该能找到。我估计他不是和茂川秀和喝酒，就是在禁烟总会里赌钱。“
“好。马上问清楚。我洗个澡，换身衣服，咱们去找他。”王汉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得很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十几分钟后，王汉彰换好了衣服回到办公室。他在泰隆洋行的休息室里冲了个凉水澡，把身上从岐口渔码头带回来的鱼腥味洗掉了。他换了一身灰色的长衫，脸上还带了一副眼镜，身上的狠戾之气尽褪，多了几分书卷气，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蹲下身子，拉开抽屉，手指伸到抽屉的夹层里，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钥匙。保险柜嵌在办公桌后面的墙壁里，外面糊了一层和墙壁颜色一样的米黄色墙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墙纸掀开一角，露出一个圆形的钥匙孔，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保险柜的门弹开了一条缝。就在他拉开柜门时，办公室的房门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铁盒子。
房门从外面推开，张先云迈步走了进来。看到正坐在椅子上摆弄着铁盒子的王汉彰，他开口说道：”我刚才打过电话了。许二子今晚在意租界的马可波罗餐厅跟茂川秀和吃饭，茂川秀和爱面子，每次都要吃到最后才走，吃完饭还要喝一轮。按他的习惯，估摸着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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