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并没有回家,而是沿着英租界,拐上威灵顿道,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面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泰隆洋行”四个字。铜牌是旧的,字迹有些模糊了,边角被磨得发亮。门口的铁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扇侧门开着,门上挂着一盏灯,灯光昏黄。
看门大爷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口敞着,看到王汉彰走过来,他放下缸子,站了起来。
“这位先生,洋行里面下班了。您要是来谈生意,明天早上再来。”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不算生硬,但站的位置刚好挡在侧门前面,显然是在这里挡过不少人了。
王汉彰笑了一下。“我不是来谈生意的,我是来找人的。找张先云,他在里面吧?”
看门大爷上上下下看了王汉彰一番,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他的衣服,看他的手提箱。“您找我们张经理啊?他在是在,不过您是哪位?我得通报一声,您知道,最近查得严……”
王汉彰点了点头:“你就说我是英国来的老朋友,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看门大爷转身进了门房。门房是个小屋子,窗户朝外开着,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电话、登记簿和半张没吃完的烧饼。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王汉彰在门外听不清。
不到两分钟,泰隆洋行的弹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一个人影从门里冲了出来,步子又快又乱,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来人正是张先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衣,袖子卷到肘部,领口的扣子没扣好,歪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些乱,左边鬓角翘着一撮,像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没来得及整理。他跑到铁门后面,隔着一道栏杆看着王汉彰,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认出了什么人,又不敢确认。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状,—眼睛亮了,嘴巴动了,但整个人僵在原地,既不是高兴,也不是疑惑,而是两种感觉拧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半更重。
他站在铁门后面,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站在铁门后面,隔着那道栏杆看着王汉彰的脸。
王汉彰站在门外,把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笑着说:“先云,不认识我了?咱们一块在东局子分局当过巡捕,去华兴印刷厂抓人。这些事儿你还记得吧?”
张先云的手从铁栏杆上松开了,又抓上去,指节在栏杆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缩了一下手。他的目光从王汉彰的鼻梁移到他的颧骨,又从颧骨移回他的眼睛。“你是彰……”
王汉彰冲他使了个眼色。“进去再说。”
“啊,好,好,进去再说!”张先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拉开铁门的插销。插销有点涩,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拽开,把门推开,侧身让王汉彰进来,又把铁门关好,插销插回去,还用手拽了拽确认锁死了。
王汉彰自顾自的走在前面,穿过一楼的大厅,踩上二楼的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呀地响,到了二楼走廊尽头,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开口问道:“这间办公室现在谁在用?”
“呃……没人用,一直空着呢!”张先云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拉开门,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头顶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罩里洒下来。
王汉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往屋里看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一点都没有变。靠墙的办公桌还是那张红木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笔杆上还留着他用刀片刻的几道划痕。窗台上那只搪瓷茶杯还放在老地方。书架上的文件盒还是按照他走之前的样子摆着,有些盒子的脊背已经褪色了,红色的标签纸晒成了淡粉色。窗帘还是那幅深蓝色的,拉了一半,另一半垂着,窗帘下摆有些皱了。
“我隔几天就让人打扫一次。你的东西我都没动,就等着你回来呢。”张先云站在王汉彰身后,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王汉彰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皮革坐垫还是软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靠背的角度还是他习惯的那个位置——微微往后仰,刚好能把胳膊肘搁在扶手上。他把皮箱放在脚边,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转过身,看着张先云。“先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张先云站在他对面,目光在他脸上又扫了一遍。他看了王汉彰的眉骨,看了他的下巴,看了他眉骨上方那道被头发盖住了一半的疤痕。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话能不能问。“彰哥,你的脸……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青帮最后一个大佬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