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司的路上,我路过一家乐器行。橱窗里摆着一把小提琴,标签上写着“二手,音色温暖”。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没什么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柜台后调一把吉他。“随便看看,”他说,没抬头。我走到小提琴前,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父亲会拉小提琴,拉得不好,但很认真。母亲走后的那个冬天,他每晚都拉,曲子总是那首《天鹅》。他说圣桑写这首曲子时,心里想的不一定是天鹅,可能是任何优雅的、注定要消失的东西。我问什么是注定要消失的东西。他想了想,说:“比如现在,这一刻。”当时我不懂,现在有点明白了。那些冬夜,琴声从我们的小屋里飘出去,融化在雪里。邻居从没抱怨过,也许因为他们也需要点什么声音,来证明这栋老楼还活着。
“想试试吗?”店主人走过来。我摇摇头。“不会拉。”“没关系,”他说,“乐器有时候就是想被摸摸,像猫一样。”我轻轻碰了碰琴弦,发出一声细微的震动,很快消失在空气里。离开时,风铃又响了,像在道别。
下午的工作是修改一份润肤露的文案。原来的版本是“让你的肌肤重获新生”,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打不出字。我想起父亲的手,因为常年分拣信件,指腹有薄薄的茧。但他摸我头时,总是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母亲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每晚做噩梦,梦见掉进深井里。父亲就坐在我床边,有月光时就借着月光,没月光就摸黑,轻轻哼歌。不是摇篮曲,是他自己编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嗯嗯嗯”地哼。那声音低低的,像远处传来的潮声。我在那样的潮声里重新睡去,知道井口有月光,有他的手。
我删掉了原来的标题,重新打:“它记得你皮肤最初的样子,在你还不懂得忧伤之前。”发出去,等着被驳回。但半小时后,小林发来消息:“总监说这个还不错。”我有点意外,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窗外开始下雨了,起初只是几点,很快就密起来。城市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像没调好焦的照片。我想起父亲说过,雨是天空在回忆。每一滴雨里,都压缩着一小片云的记忆,关于它飘过哪些山,见过哪些海。所以被雨淋湿不是坏事,你在接收一些遥远的、轻盈的记忆。
下班时雨还没停。我没带伞,把外套顶在头上跑向地铁站。站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红薯在铁桶里散发着甜香。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地铁里人挤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雨的气息,湿漉漉的。我抓着扶手,红薯的温暖透过纸袋传到掌心。旁边一个女孩在看书,是本诗集,我瞥见一句:“世界是透明的,但我们戴着不透明的眼睛。”她翻页时,一滴雨水从发梢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色。她轻轻“啊”了一声,用袖子小心吸干。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脱下湿外套,开了灯。房间在灯光下显得陌生,好像我不在的时候,它悄悄改变了一点摆设。其实没有,椅子还在原地,拖鞋也一只朝东一只朝西。我煮了碗面,加了很多醋——想起豆浆店大妈的话。吃面时,手机响了,是父亲。他很少主动打来,通常是我周末打过去。“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隔着什么。“今天整理旧物,找到你小时候的画,”他说,“有一张特别有趣,你画了只猫,但猫有翅膀,在天上飞,后面还跟着一群鱼。”我想起来了,那张画。当时老师让画“我的家”,别的孩子都画房子、树、太阳,我画了那只飞猫。老师说我跑题了,父亲却把画贴在冰箱上,贴了好多年,直到冰箱退休。“为什么是猫和鱼?”他当时问。我说因为猫想和鱼做朋友,但鱼在水里,猫在地上,所以它需要翅膀,飞在天空,那样既不在地上也不在水里,就在中间,可以和两边都说话。父亲听了,很久没说话,只是摸摸我的头。
“那画还在吗?”我问。“在,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他说,“今天邮局来了批奇怪的信,有一封地址只写‘给城南看梧桐树的人’,没有门牌号。我按照片区送了,不知道收到没。”我说也许能收到,总有人认识看梧桐树的人。我们又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关于他种在阳台上的西红柿(“结了三个果,被鸟啄了一个”)。挂电话前,他说:“对了,我今天看到一句话,说盐之所以咸,是因为它记得海。”我笑了,这确实是他会说的话。他说晚安,我说晚安。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关灯。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填满房间。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轻柔。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在梦里,我是一滴雨,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下落的过程很长,长到我可以思考。我想,落地之后我就消失了,会变成水洼的一部分,或者渗进泥土。但就在快触地时,一片叶子接住了我。我在叶子上滚来滚去,看见叶脉像地图,而我就在这地图的中心,成为一颗临时的、颤抖的星球。然后太阳出来了,我变得越来越轻,又开始上升。梦到这里就醒了。那是个春天的早晨,阳光很好,父亲在厨房煎蛋,哼着不成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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