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个身,枕头不太舒服。人为什么需要枕头呢?也许是因为头需要一片专属的云,在睡眠的黑暗天空里。父亲不用枕头,他说习惯了,年轻时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但他的床头总是放着一本书,什么书都有,从《电工手册》到《唐诗三百首》。他说书是另一种枕头,给思想躺的。有段时间他迷上观星,买了一本旧的天文书,夜里就爬到屋顶上看。我们的老房子只有三层,但在那个小城,已经能看到很多星星。他指给我看北斗七星,说那是天空的勺子。我说舀什么呢?他说舀光,舀时间,也舀那些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离家上学、工作,离那片星空越来越远。城市的夜晚太亮,只有最倔强的星星才能穿透光污染。但偶尔,在特别晴朗的夜晚,如果我仔细看,还能找到一两颗。它们那么远,光走了几百年才到我眼里,我看见的其实是它们几百年前的样子。那时候,父亲还没出生,母亲也没出生,连我们这个国家都还是另一个模样。可那星光就在那里,不慌不忙,不解释。父亲说,星星是最淡定的哲学家,它们存在,仅仅因为存在本身已经足够有说服力。
半梦半醒间,我又想到那个矿泉水广告。如果水真的记得雪花的形状,那喝下它的人,会不会在某个瞬间,舌头上也开出一朵六边形的、透明的花?然后这花融化了,顺着喉咙,滑进身体深处,在某个角落,重新变成一片雪,静静地、永远地落下去。这想法让我微笑起来。我知道明天开会时不会说这个,总监会皱眉,同事会偷笑。但没关系,有些想法本来就不为说出口,它们像那些不送信的鸽子,飞只是为了飞,盘旋只是为了证明天空可以被打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寂静涨起来,满满的。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的,像潮汐。远处有车驶过,声音闷闷的,像在厚毯子底下滚动。我需要买醋了,明天就去。还要给父亲寄点东西,寄什么呢?也许就寄一包盐吧,附张纸条:这是记得海的盐。他会懂。他会在分拣信件时看到这个包裹,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在成千上万的信件中,它如此平凡,又如此不平凡,像一滴记得自己是雨的水,在河流里,固执地保持着一小片海洋的记忆。
睡意终于漫上来。我最后一次翻身,脸贴着枕头——我这片小小的、私人的云。窗外的晾衣绳空着,麻雀和喜鹊都睡了,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把头埋进翅膀,梦见了虫子、谷粒,或者一片特别肥美的月光。而我会梦见什么呢?也许梦见自己是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从未存在的门。门后,父亲还在拉小提琴,琴声像蜘蛛网,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母亲在厨房煎蛋,打三个,不多不少。我坐在餐桌旁,等着那杯咸豆浆。盐罐在桌子中央,像个沉默的、小小的神只。我伸手去拿,手指穿过阳光,阳光里有无数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像永远不必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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