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去,那惊心动魄的色彩慢慢沉入地平线,像一头巨兽收敛了它最后的霞光。风开始变凉,带着夜露的潮气。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里醒来,身体还残留着梦境的重量。回到那个路口,早已没有车。我打开手机打车软件,信号微弱,等了近半小时,才有一辆愿意接单的网约车把我载回城里。重新看到璀璨的、人造的灯火时,我竟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和疏离。
那天之后,我变了。我依然每天去黄昏部上班,依然坐在十七楼的落地窗前,但我再也无法投入到那些读数里。窗外的黄昏,无论多美,在我眼里都成了扁平的、失真的背景布。我的脑海里,我的皮肤记忆里,全是那个荒地黄昏的触感、温度和无法无天的色彩。我开始频繁地“肚子疼”,在下午某个时刻溜出办公室,跳上公交或地铁,在城市边缘的各个角落游荡。我遵循一种模糊的直觉,或者说是被那个荒地的黄昏所赋予的某种嗅觉,去寻找“真正”的黄昏。
我在废弃的铁路桥墩下看过黄昏,锈红的铁架把天空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图形,一列迟到的绿皮火车呼啸而过,车窗反射着最后一抹光,像一串断断续续的、金色的摩斯电码。我在即将拆迁的老城区天台看过黄昏,夕阳给斑驳的爬山虎和破烂的“拆”字涂上同一种悲悯的暖金色,下面巷子里传来老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和远处打桩机的咚咚声混在一起。我在郊野公园未开发的湖边看过黄昏,光是在水面上不是倒影,而是铺开成一片颤动的、熔化的金箔,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滩,一动不动,仿佛和它自己的影子一起,成了黄昏的一部分。
每一次,我都想起老陈的话。我有点理解他了。这不是浪漫主义的感伤,也不是对工作的厌倦。这是一种更根本的、近乎生物性的需求。就像深海鱼需要高压,就像某些植物需要定期的山火,人的灵魂深处,或许也需要定期被这种原始的、未被驯化的、庞然大物般的美,碾压冲刷一次,以防止内在的某个部分在恒温的、数字化的、规整的生活里彻底钝化、坏死。翘班,是仪式,是叛逃,是给自己注射一针感官的强心剂,是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被“美”如此原始粗暴地击中。
我甚至开始做一些更“离谱”的记录。我不再用部门的仪器,而是用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镜头有点刮花的胶片相机,拍那些黄昏。我不追求构图完美,只捕捉那一瞬间光线给我的“一击”。我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用文字描述,不是描述颜色形状,而是描述感觉:“像听见一声低沉的大提琴弦断掉。”“像后脑勺挨了一闷棍,却不疼,只嗡的一声。”“像整个胸腔被换成了一团温热的、蓬松的云。” 我也开始留意黄昏里的人们。便利店门口蹲着抽烟的店员,望着天边眼神空洞;放学的小学生追着被拉长的影子蹦跳;菜市场里守摊的老妇人,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地择菜,侧脸安详得像一尊佛。他们都在经历这个黄昏,以各自沉默或喧闹的方式。黄昏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但只有“翘班”出来、无所事事凝视它的人,才接住了它那份最沉重的礼物。
有一次,我在一个建筑工地的土堆上,遇到了一个也在看黄昏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建筑工,安全帽放在一边,手里夹着廉价的香烟。我们并排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最后,他吐出一口烟,用浓重的外地口音说:“这天,烧得跟俺们老家炼铁那炉子似的。” 我点点头。他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也没问他。我们共享了那几分钟的沉默和天空,然后他掐灭烟头,戴上安全帽,走下土堆,回到那个即将成型的、框住未来无数个黄昏的钢筋水泥骨架里去。那一刻我觉得,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需要“翘班”出来面对的黄昏,只是形式不同。
我的异常终于引起了注意。主管找我谈话,委婉地提醒我最近“外出巡检”频率太高,而且情绪波动传感器的返修率异常(我谎称不小心弄坏了几个)。莉莉也偷偷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总是神秘兮兮地跑掉。我只是笑笑,说发现了几处不错的散步地点。我不能告诉他们,我在进行一项孤独的、没有KPI的、却至关重要的工作:抢救我自己的感官,对抗一种无形的、将一切体验都压缩成数据的扁平化生活。
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我正对着窗外又一次“合格但平庸”的黄昏走神,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最后的黄昏。陈。”
我的心猛地一跳。老陈?他回来了?还是他一直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这些日子的“游荡”?“最后的黄昏”是什么意思?我有很多疑问,但手指打出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下午三点,我就来到了那片城东的荒地。景象让我吃了一惊。不过几个月,这里已经变了样。荒地边缘立起了高大的蓝色铁皮围挡,上面印着某着名地产集团的logo和“璀璨新城,敬请期待”的广告语。推土机和挖掘机像钢铁巨兽一样蹲伏在远处,已经铲平了一大片草地。我找到那块高地,它还在,但站在上面,已经能听到机械作业的隐约轰鸣。空气里尘土味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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