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生活像个漏气的轮胎,明明早晨出门前还精神抖擞地打过气,傍晚回来时就软塌塌地挨着地面,发出那种细微的、绵长的叹息声——“嘶——”这声音我熟,跟我每天临睡前那一声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气息简直一模一样。不过话说回来,比起轮胎,我倒更擅长收集人类的叹气。不是用耳朵,是用一种更古怪的方法。这事儿得从我租下这间老房子说起。房子在城西一片快要被遗忘的街区,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楼梯走起来吱呀作响,像在替所有住客呻吟。我选择这里,纯粹因为便宜,也因为它足够旧,旧到能完美掩盖我那些算不上毛病的毛病。我的毛病是,我能看见叹气。准确说,是看见叹气在空气里留下的形状。那不是烟,不是雾,是更轻薄、更短暂的东西,一种介于色彩和重量之间的存在。不同的人,叹出的气颜色、质地都不同。楼上的钢琴老师,每天下午训斥完学生,那声叹气是浑浊的灰蓝色,颗粒很粗,慢吞吞沉下来,能在地板上积起肉眼难辨的一层薄灰。隔壁总是加班的年轻人,他的叹气是透明的,带一点急促的银白色闪光,咻地一下窜上天花板就没了,像耗尽力气的微型流星。而我自己的呢,我猜是暗哑的土黄色,沉甸甸的,直接掉在脚边,积多了,走路都觉得拖沓。我甚至发明了一套收集装置——一个改装过的旧吸尘器,滤网换成了极细的丝绸,连着几个玻璃罐。每天深夜,等整栋楼陷入疲倦的呼吸,我就打开门,拿着这古怪玩意儿,在公共走廊里轻轻推过。那些悬浮的、即将消散的叹息便被温柔地吸纳进来,在玻璃罐里按照颜色、浓度分门别类。这听起来很荒谬,更像一个精神恍惚者的臆想,但我确确实实收集了满满三柜子玻璃罐,像某种忧郁的标本收藏家。我不为别的,就为看看。看着那些被具象化的疲惫、失望、无奈、烦躁,我反而觉得踏实,好像生活的另一面,那总是被忽略的、向下坠的一面,被我郑重其事地接住了,安放了。
改变始于一个过于晴朗的星期三下午。我正对着一个新罐子里的铅灰色叹息发愣(来自楼下吵架的夫妻),敲门声响起,短促、清晰,不像催租的房东。开门,是个女孩,比我年轻些,眼睛亮得有点不合时宜,像把窗外过多的阳光盛了一点在眼里。“你好,我住隔壁单元,刚搬来。”她递过来一小盆绿得发慌的薄荷,“这个,驱蚊,提神,泡水喝也行。”我道谢接过,手指碰到陶土花盆粗糙的凉意。她没立刻走,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屋里那些靠墙的玻璃柜上,里面瓶瓶罐罐在午后斜阳下泛着微妙的光。“哇,”她发出一个纯粹的、没有负担的音节,“你收集……雾气?”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希望她理解为某种蹩脚的艺术创作。她却饶有兴致:“它们看起来……很安静。虽然颜色有点闷。”临走前,她回头笑了一下:“我叫阿澈。清澈的澈。你的‘雾气’要是能浇浇我的花就好了,它们太热闹,总吵着要开花,开得我都烦了。”说完她就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留下我和一盆愣头愣脑的薄荷,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热闹的花?吵着要开花?我摇摇头,关上门,把过分明亮的下午挡在外面,屋内的晦暗和沉寂重新拥抱了我,还有那些无声的叹息。
阿澈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我装满叹息的深潭。但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某种相反的、向上拉扯的东西。她似乎有种奇特的能力,能把一切寻常事物变得“离谱”。她真的在阳台上种满了植物,但不是普通的花草。有叶子会随着地铁经过的震动轻轻打拍子的跳舞草,有据说在雨天会发出风铃般声响的“铃梦花”,还有一种蔓生的、她叫不出名字的绿色藤蔓,只在深夜快速生长,清晨时往往已在栏杆上织出新的、难以理解的图案,像某种急切的絮语。她邀请我去看过,就在某个我收集完叹息、浑身沾满无形尘霾的深夜。她敲开我的门,眼睛在走廊声控灯下依旧亮得惊人:“快来!它们今晚特别吵,我睡不着,你得来评评理。”我懵懵懂懂跟着她走上她那比我更狭小、却像个微型丛林般的阳台。没有声音,至少我的耳朵没捕捉到任何“吵闹”。但她指着一丛在月光下泛着银蓝光泽的多肉植物,煞有介事:“听,这个在抱怨今天喝的水里有氯气。”又指向那株蓬勃的、开着星点小紫花的植物:“这个在炫耀,说它又多开了两朵,比昨天更香零点三度。”夜风微凉,带着植物清冽的气息,还有她身上一种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的沉浊似乎被冲淡了些。“你怎么……听到的?”我问。她耸耸肩,手指轻轻拂过一片心形的肥大叶片:“不知道,就像你知道哪些‘雾气’是来自失望,哪些是来自疲惫一样吧。我感觉到的。它们不是用声音说话,是用……生长的劲头,用叶子的朝向,用开花时的哆嗦。反正,热闹得很,叽叽喳喳的。”那晚,我站在她的“热闹”里,第一次觉得,我那些精心收集的、安静陈列的叹息,是不是太……死气沉沉了?它们被抽离了叹出那一刻的温度、心跳和语境,成了标本。而这里,一切都在蛮横地、不管不顾地活着,发出只有阿澈能懂的喧哗。这对比让我有点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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