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地铁口的风裹着烤红薯的甜香扑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绕紧了些。刚从实习单位出来，背包里还装着没做完的报表，键盘敲得指尖发僵，连带着心情也沉甸甸的。走到路口等红灯时，眼角瞥见路边蹲着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面前摆着个破碗，里面零星几个硬币。按理说这种场景在城里见得多了，我向来是快步走过的，可那天不知怎么，脚步就顿住了。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层红血丝，手指冻得发紫，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模样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我爸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也是这样，肩膀微微垮着，好像扛了太多扛不动的东西。红灯跳成绿灯，人群涌着往前走，我却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摸出张二十块钱，弯腰放进他碗里。他愣了一下，连忙说谢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没敢多看他，转身就走，心里却有点不踏实，不是心疼钱，是怕自己又做了傻事。
这种“怕做傻事”的感觉，好像从小就跟着我。小学五年级，班里转来个插班生叫李伟，长得瘦小，说话还结巴，总被后排几个男生欺负。有次上体育课，他们把李伟的书包扔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上，看着他踮着脚够不着，笑得前仰后合。我当时正躲在树荫下背课文，其实心里怕得很，那几个男生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调皮蛋，我从来不敢招惹他们。可看着李伟急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嘴唇不往下掉，我就想起上次我忘带语文书，被老师批评时，也是这样手足无措。鬼使神差地，我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书包砸过去，没砸中，反而引来了那几个男生的注意。“你他妈多管闲事？”领头的男生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膝盖磕在石头上生疼。可话已经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老师让我们互相帮助，你们这样不对。”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肯定蠢透了，声音都在发抖，却还要装作很勇敢的样子。结果是，他们没放过李伟，连带着我也被堵在放学路上“教训”了一顿，书包被扔进了泥坑，回家还不敢跟爸妈说，只能自己偷偷把书包洗干净，晾在阳台角落，看着上面的泥印子，心里又委屈又后悔，可下次再看到李伟被欺负，还是忍不住想上前。
后来上了初中，我和李伟成了同桌，他其实很聪明，数学特别好，就是不爱说话。有次期中考试，他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说他英语从来没及过格，爸妈要是知道了又要打他，想让我把选择题答案给他抄抄。我看着他紧张得冒汗的样子，心里纠结得厉害。我从小就被爸妈教要诚实，作弊是绝对不能做的事，可一想到他被爸妈打的样子，想到他平时总把最好吃的零食分给我，我就狠不下心拒绝。考试的时候，我趁老师不注意，把答题卡往他那边挪了挪，结果被巡考的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主任把我们俩叫到办公室，厉声质问是谁先提出来的。李伟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脸涨得通红。我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突然就开口了：“是我，是我要给他抄的。”结果就是，我被记了过，评三好学生的资格没了，爸妈被叫到学校，回家后我爸没打我，也没骂我，就是坐在沙发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说：“儿子，爸不是怪你帮朋友，可你得知道，有些忙不能帮，有些底线不能破。”我当时低着头，眼泪掉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又后悔又委屈，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我就是没办法看着李伟被处分。那之后，李伟还是跟我做朋友，可我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好像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心太软有时候不是好事，它会让你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高中的时候，我暗恋过班里的一个女生，叫陈雪。她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生，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温温柔柔的，总爱坐在窗边看书。我那时候成绩中等，长得也普通，没敢跟她表白，就是默默关注她，她值日的时候，我会提前把黑板擦干净；她喜欢喝橘子味的汽水，我会在小卖部碰到她时，多买一瓶放在她桌洞里；她数学不好，我会把自己整理的错题本偷偷放在她抽屉里，上面用红笔标注好解题思路。有一次，学校组织运动会，她报了800米，跑到一半的时候，鞋带开了，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最后还是咬着牙跑完了全程，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眼泪掉了下来。我当时正在看台上给同学加油，看到这一幕，什么也没想就冲了下去，跑到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又拿了包纸巾，蹲在她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你没事吧？擦擦汗。”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接过水说了声谢谢，然后就笑了，那笑容比平时更甜，也更让人心疼。从那以后，我们就慢慢熟悉起来，会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晚自习后走回宿舍，她会跟我说她的烦心事，说她爸妈希望她考师范，可她喜欢画画；我会跟她说我想考外地的大学，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她有男朋友了，是隔壁班的体育生。我当时正在喝汽水，一口水差点呛到，喉咙里涩得厉害，却还是笑着说：“挺好的，他挺照顾你的。”其实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睡不着觉。后来有一次，我看到她和那个男生吵架，男生摔门而去，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哭。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抱着我哭了很久，说那个男生总是忽略她，说她其实更想找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我当时心里一动，差点就说出“我喜欢你”，可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我又把话咽了回去。我想，她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不能趁人之危，要是我说了，她肯定会更为难。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我过得怎么样，我总是回复“挺好的”，其实我一点也不好。高考结束后，我去了外地的大学，她留在了本地，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她，想起那个坐在窗边看书的女孩，想起她的梨涡和眼泪，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我知道，我又因为心太软，错过了自己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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