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军靠在墙边,又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平铺直叙,却字字像小锤子敲在寇大彪心上:“你说这不是巧了吗?你那天刚走,没多久,‘老派’就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寇大彪瞬间惨白的脸色,才接着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说:“不过呢,后来小方在里面自己也说了,跟你没关系。我们也就是瞎猜,你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寇大彪觉得嘴里发苦,刚吸进去的烟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涩味。他的心沉入谷底。连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憋闷。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忙前忙后,还差点成为了“告密嫌疑人”。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干涩地重复了一句:“唉……我,我也不希望这样的。真的。”
“十三年,” 简军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一个缺了口的陶瓷杯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转过脸,表情是那种社会人特有的强调,“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好表现,争取减刑,说不定七八年也就出来了。到时候,外面该打钱还是打过去,否则他在里面要吃苦的。”
这话像是说给简莉莉听,又像是说给寇大彪,或者只是说给他自己听。但听在寇大彪耳朵里,却无形中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寇大彪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在烟灰缸里,他局促地站起身:“那……阿姨,爷叔,你们多保重身体。我、我先回去了。以后……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叫我。”
“谢谢你啊,彪彪。” 简莉莉坐在椅子里,仰着脸,对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是涣散的,带着泪痕的客气。
简军没说话,只是倚在墙边,对着寇大彪的方向,几不可查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寇大彪逃也似的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下那截陡峭、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沉重而凌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走出昏暗的楼道,重新站在弄堂口清冷的晨光里,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那团憋闷的东西稍微散开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裤兜,想再点一根烟平复一下,却摸了个空。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那包刚买的金上海,刚才顺手放在元子方家那个杂乱的桌上了。里面还有大半包呢。
寇大彪在弄堂口踌躇了几秒,对金钱的计较最终还是压过了心头那点不自在。他咬了咬牙,转身又一次迈入昏暗的弄堂,走向那栋熟悉的旧楼。
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就在他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手即将触到那扇虚掩的房门时,屋里传出的说话声让他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是简军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也更不加掩饰:“……以后那个什么彪彪,你也就不要再叫他了。来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你看他那个样子,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车子都没,混得什么东西。”
接着是简莉莉微弱些的、带着辩解意味的声音:“你也别这么说人家……毕竟也是小方部队里的兄弟,今天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能当饭吃?”简军打断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这种人,看起来是老实,说白了就是刚度,没魄力,又豁不出的……”
…………
门外的阴影里,寇大彪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他维持着伸手推门的姿势,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他屏住呼吸转过身,踮着脚尖,几乎是飘下了那截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直到双脚踩在弄堂潮湿的地面上,他才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紧接着,一种难以遏制的羞耻和愤怒驱使着他,朝着弄堂口飞奔起来。
他几乎是冲出了弄堂,猛地刹在路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地狱。
刚才在楼梯间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心上。他跑前跑后,客客气气,虽说没出什么大钱,可也搭进了不少时间。他以为自己多少算个“自己人”,却没想到,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派不上用场”、“连车都没有的”“刚度”。
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元子方家人对自己的态度,就是元子方背地里对自己的态度。 什么兄弟,全是假的。
念别人所谓的旧情,本身就是愚蠢的表现。
那股灼心的痛楚渐渐冷却,变成一种更坚硬的清醒。他懂了,彻底懂了。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好人,有的只是互相利用。 你没钱,就不会有人看得起你。
寇大彪在弄堂口呆立了片刻,感觉肺里的浊气似乎吐出来一些,但心口那块石头却更沉了。他没再去想那半包金上海,转身,汇入了清晨逐渐稠密起来的人流。
当他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急切地拉开了。母亲布满焦虑的脸出现在门口:“大彪?你可回来了!一大早上到哪里去了?电话也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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