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偏僻的铁路货运编组站。天色是沉郁的铅灰色,站台空旷破旧,枕木乌黑,远处堆积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车皮。几盏高耸的碘钨灯将一切照得惨白、失真,了无生气。
这里已经聚集了人。从不同方向驶来的押解车,陆续吐出更多和元子方一样装束、戴着重镣重铐的犯人,在管教和武警的喝令下,排成几个歪斜而沉默的队列。粗粗看去,有三四十人。空气中有一种低沉的、金属碰撞的嗡鸣和压抑的呼吸声。更多的监狱干警和武警在四周警戒,枪刺和警棍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元子方被解开与座位锁死的短链,押下车,汇入其中一队。他低着头,目光只及前方那人的脚后跟和拖着的铁链。在队伍缓慢挪向站台深处时,他鬼使神差地,用尽全身力气转动脖颈,朝站台外围、高高的铁丝网围墙方向望去。
在远处铁丝网外,一片荒草丛生的斜坡上,一个瘦小、熟悉的身影,正死死扒在铁丝网的菱形格子上,朝着站台这边拼命地、徒劳地张望!距离太远,面目完全模糊,可那个轮廓,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
是她!母亲!她竟然找到了这里。
她似乎在跳脚,想看得更清楚,一只手高高举起,挥动着什么。但一切动作和可能的声音,都被遥远的距离、站台上巨大的噪音和高墙彻底隔绝。
两个穿着车站制服的工作人员出现在她旁边,似乎在驱赶,挥手让她离开。她不动,只是更紧地扒着铁丝网,脸朝着这黑压压一片、难以辨认的队列。
“看什么!老实点!” 肩膀被猛地一推。
元子方被迫转回头,眼眶刺痛。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的青筋在跳动。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队伍停了下来。一个拿着电喇叭的监狱警官走到前方,开始点名。声音通过喇叭传来,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沪看北 !王德贵!”
“到!” 一个嘶哑的声音。
“沪看南 !李建国!”
“到!”
……
点名缓慢而严格。每叫到一个,都有干警拿着档案照片上前,贴近犯人的脸,仔细对照五官特征。元子方静静等着,心跳在沉重的寂静中变得清晰。
“沪看监 !元子方!”
他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到!”
拿着照片的干警走到他面前,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他脸上刮过,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档案夹。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审视后,干警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走开。
所有人员核对完毕。拿喇叭的警官喊道:“去白茅岭方向的,出列!目标车厢,顺序登车!”
队伍再次移动,走向侧线轨道上停着的一列墨绿色的、老式绿皮火车。其中整整一节车厢与众不同:窗户被厚重的灰色钢板完全封闭,只在上方留下一排狭窄的、焊着密集钢筋的透气口,车厢外皮喷涂着醒目的白色“司 法”字样和编号。这就是专门用于长途押解罪犯的司法专用车厢。
登车铁梯陡峭,脚镣沉重,每一步都得靠身旁的武警发力架上去。踏入车厢,一股浑浊的气息迎面扑来:消毒水味、旧皮革味和灰尘味混杂在一起。
车厢内,所有铺位已被拆除,换成了固定在两侧的金属长凳。车窗被密集的高强度金属栅栏完全封挡,栅栏外的玻璃也是无法透视的磨砂材质,光线只能从顶部一排狭窄的透气口勉强渗入。 过道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戴头盔、持盾握棍的特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个上车的犯人。
元子方被指定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一名狱警上前,将他前铐的链子穿过座位下方一个更粗的铁环,用一把沉重的挂锁“咔嚓”锁死。脚镣的铁链也被同样固定。
就在锁扣落下后不久,车厢外,站台方向,似乎又传来一阵被阻隔后显得极其微弱、却依旧能辨出凄厉的呼喊,隐约夹杂着他的名字!是母亲?!她冲破了阻拦,跑到更近的地方了?
元子方猛地想抬头,脖子却被无形的重量压着。他徒劳地想从那毫无缝隙的车厢壁上找到一点信息,却只有冰冷和绝望的阻隔。那呼喊声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站台上更严厉、更模糊的呵斥和驱赶声,然后,那些声音也迅速远去、消失。
“咣当!” 车厢的铁门被重重拉上,外面传来上锁的沉闷撞击声。最后一丝与外界相连的缝隙被彻底焊死。
“呜——!”
汽笛长鸣,并非悠远,而是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聋的狂暴怒吼!整节车厢猛烈一震,缓缓开始移动。
“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带走最后一缕黑烟,消失在铁轨尽头。站台上的碘钨灯还惨白地亮着,照着空荡的铁轨和满地煤灰。
四下里只剩下站场固有的、低沉的嗡鸣。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站区入口的方向由远及近,踏碎了那片凝固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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