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礼拜后的午后,铁门开合的摩擦声异常刺耳。管教的声音毫无波澜:“,家属会见。”
依旧是那间被厚玻璃一分为二的屋子,光线惨白。母亲简莉莉坐在对面,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人显得更小了,颧骨突兀地支棱着,眼窝陷下去两片深暗的阴影。
“妈。”元子方拿起冰凉的话筒,声音沙哑干涩。
玻璃另一侧,简莉莉的嘴唇开始剧烈哆嗦,眼泪瞬间滚落。她抓起话筒,手指关节嶙峋发白,气息破碎地挤出声响:“小方……地方……定了。白茅岭监狱,在安徽,大山里头……很远。” 她的话说得很慢,很重,每个字都像在耗尽力气,“我托人问过了……改不了,只能去那边了。”
元子方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
“你放心,到了那边,妈会给你卡里打钱的。” 她呜咽着,用手背胡乱抹脸,却越抹越湿,声音堵在喉咙里,“你千万要保证安全,不要在里面瞎搞。” 她重复着,颠来倒去,仿佛只剩这几句话能掏出来。
“妈,” 元子方打断她,身体猛地前倾,额头几乎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他压低声音,目光死死锁着对面:“你放心……”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顿住,又像是下了决心,“我会争取减刑,早点出来的。”
简莉莉脸上掠过一丝空茫,眼神飘忽了一瞬,才接上话:“我们这边你也不用担心,有阿叔在,把苗苗养大应该没什么问题。”
“妈!你听我说!” 元子方语气陡然加重,近乎低吼,抓着话筒的手指关节绷紧,“真的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给寇大彪,他应该会帮忙的。”
简莉莉被混乱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对着话筒语无伦次:“知……知道,我自己晓得的。你自己在里面要当心,一定要当心啊……”
“嘟——”
忙音毫无征兆地炸响,截断了所有未尽的音节。会见时间到了。管教的身影已经立在门口。
元子方被一股力量拉着站起来。他转过身,没再回头。他知道这可能在这里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判决生效后第十五天,凌晨四点,天色墨黑。监室铁门被猛地拉开,刺耳的摩擦声割破寂静。管教的手电光柱像冰冷的探针,直接打在元子方脸上,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元子方。起来,收拾东西。”
监室里其他人瞬间惊醒,在黑暗里屏息。元子方沉默地起身,拿起那个用旧毛巾裹着的小包袱,里面是两条内裤、两双袜子、还有李洪涛给自己的那张留下联系地址的小纸条。没有告别,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室,跟在管教身后,迈出铁门。
他先被带到值班室旁的无窗小间,彻底搜身。脱光,抬起手臂,张开嘴,抬起脚,身体的每一道褶皱、每一处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都被仔细探查。然后,换上一套看守所配发的、没有标识的深蓝色制服。
接着是物品清点与签字。管教拿出一份《在押人员个人物品处理确认书》,推到元子方面前。表格上清晰地列着两样东西:一部他进来时被没收的iPhone手机,以及母亲上次会见时千方百计塞进来的两百元现金。后面跟着勾选的选项。
管教的手指在“手机”一栏点了点,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这个,按规矩不能带进监狱。你可以现在签字放弃,由我们所里依法处理;或者,通知家属来领回去。你怎么说?”
元子方喉咙动了动,哑声道:“放……放弃。”
“嗯。”管教在相应选项打了勾,手指移到现金一栏,“这二百块钱。你可以选择放弃,或者,签字确认,我们随档案移交至白茅岭监狱,入你在监狱的个人账户。服刑期间,你账户里的钱可以按规定购买一些日常用品。”
“移交。”这次元子方答得很快。
“核对一下这两项处理意见,没异议的话,在下面签字,按手印。
然后,戴上戒具。不是简单地戴个手铐而已。脚镣先锁上,铁环冰凉沉重,中间的铁链只容迈开小半步。接着才是手铐,双手被扭到身前铐住。这还没完,一名管教扯过一根更粗的短链,将手铐与腰间皮带上的铁环扣死,再用一把小挂锁“啪”地锁紧。手被彻底固定在腰前,连最后一点活动的可能也消失了。他被命令转身,背对着管教,让连接处又被拽了拽,确认锁死。冰冷的金属,被彻底固定的姿态,几声锁扣的脆响——他成了一件被完全掌控、等待运走的物品。
“走。”
他被两名管教架出看守所大楼。后院空地上,一辆蓝白涂装、车窗焊死的专用押解车正在怠速,排气管在清冷空气中吐出白烟。车内除了司机,前排还坐着一名持枪武警。他是这辆车里唯一的囚徒。
车厢内一片昏暗。车在颠簸中行驶约四十分钟后,戛然停住。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复杂的气流猛然灌入——掺着凌晨的寒气、陈旧的煤灰味、铁轨的生锈气息,以及站场特有的那种空洞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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