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嘛!”寇大彪趁热打铁,拿起一个包子递给他,“有命吃饭,没命混蛋。”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而充满信任,“我们还年轻,将来我要等着你带我开糖炒栗子铺子呢?”
元子方听到“糖炒栗子铺子”这几个字,眼神浮现出一丝愧疚。他避开寇大彪故作轻松的目光,盯着桌上油腻的划痕,声音低哑:“兄弟,到了这份上……你真的还愿意信我?”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近乎刻意的、带着点无奈和宽容的笑容。“这话说的,”他语气里掺进一种回忆般的慨叹,“你对别人也许不好,但你对我怎样,我心里有数。”
这话像一块粗糙却温暖的布,暂时裹住了元子方正在渗血的自尊。他猛地伸出手,隔着小桌,一把攥住了寇大彪放在桌上的手腕。手心冰凉,带着汗湿的黏腻,力道却很大。“谢谢你兄弟。”
寇大彪被他抓得一怔。不知是脑子发热,还是那种长期应对他所练就的“戏精”本能瞬间附体,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用力握住了元子方的手,还上下晃了晃。“别再这样扭扭捏捏的了!像个男人一样,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我等着你将来带我一起潇洒呢!”
那一瞬间,寇大彪觉得自己虚伪透了,他自己能做到吗?这些热血沸腾的话,他自己都不信。可虚伪也好,逢场作戏也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要把元子方先稳住。
元子方显然被这番“铿锵有力”的鼓励击中了。他眼中的迷茫和颓丧像被一阵狂风吹散了些许,他重重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挺了挺一直微微佝偻的背。“兄弟,不多说了。将来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行!”寇大彪用力点头,表情充满信任。他能感觉自己的话术起了效果,虽然有些话只是狗屁的大道理,但在别人落难之时,虚伪的鼓励总好过落井下石的嘲讽。他觉得一个聪明的人,宁顶撞君子,不得罪小人,更何况元子方这样的亡命之徒。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坊的冷清也被陆续到来的客人填满,不知是谁打开了挂在墙角、蒙着灰尘的电视机。午间新闻正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内容:城市绿化成果、某商场店庆……忽然,画面切换。一条本地快讯,身穿警服的警察出现在屏幕上,正在一处车流繁忙的路口处理事故,背影挺拔,警灯闪烁。
“哐当——”
元子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他整个人像被电击般猛地一颤,脸色“唰”地惨白,眼里那点刚燃起的光彩瞬间被极度的惊恐吞噬。他甚至没看寇大彪,猛地弹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几乎是扑到前台,胡乱掏出钞票扔下。“结账!不用找了!”
寇大彪眼皮动了动,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元子方结完账,快步折回,不敢再看电视屏幕,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先回旅馆了,下午还要去医院。”
寇大彪看着他仓皇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元子方胡乱地点着头,仿佛根本没听清,转身就朝门口快步走去,消失在门外白晃晃的阳光里,留下一个仓促而狼狈的背影。
寇大彪独自坐在原处,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没吃完的凉包子,又瞥了一眼电视——画面已切到下一条新闻。他缓缓吁出一口浊气,靠在破旧的沙发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电话联系?他看了看沉寂的手机屏幕。他知道,下一次“联系”,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而他能做的,只能是尽量祈祷。
回家的路上,寇大彪想了很多。经历了这些事,他并非一无所获。他忽然明白,别人苦苦追寻却得不到的东西,其实自己早就已经拥有了。
幸福哪里仅仅是钱呢?有家可以回,有饭能吃饱,不用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已经足够好了吗?何必还要绞尽脑汁、拼了命地去当什么人上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有些路,一旦走错,也不可能再回头。倒不如就停在原地,珍惜眼前已经握在手里的生活——人这一生,总要学会知足。
思绪翻涌间,他已走到了自家楼下。爬上熟悉的楼梯,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笑意,眼神里带着一种惯有的质疑。
“你到哪里去了?”母亲的关心中夹杂着唠叨,“睡觉了没有?今天倒没有日夜颠倒啊?”
若是往常,这种大人质问孩子的口吻,早已经让寇大彪烦躁不安。但今天,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
于是,在母亲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寇大彪脸上竟扯出一个有些生硬、但足够“灿烂”的笑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梗着脖子反驳,而是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谄媚”却透着点笨拙真诚的语气说道:“妈,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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