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振华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李东沐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冷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他裹紧了外套，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家属院，驶向东阳最繁华的市中心。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把整座城市照得五彩斑斓。李东沐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赵振华说他见过顾云鹤几次，都是公开场合，私下没有接触过。这话是真是假？孙德胜交代的那五百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家叫“盛京华泰咨询”的公司，和赵振华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来缠去，找不到头绪。
手机震动了。是赵铁军发来的短信：“那家咨询公司的工商信息查到了。法人代表叫赵振国，是赵振华的堂弟。公司的注册地址在盛京朝阳区，是一家写字楼。实地核实过了，那间办公室已经空了半年了，没有人。”
李东沐盯着那条短信，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赵振华的堂弟，空壳公司，五百万的转账。这条线，越来越清楚了。
他回了一条短信：“继续查。查那五百万的去向，查赵振国现在在哪。”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东阳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繁华，霓虹灯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但在这片繁华的背后，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车子驶进省政府大院的时候，门口的灯亮着，照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国旗已经降下来了，旗杆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李东沐下了车，站在广场上，看着那根旗杆，看了很久。
明天，他还要面对赵振华，还要和他一起开会，一起决策，一起处理东阳的大小事务。他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他转身走进大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桌上的文件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东阳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但天边已经有一丝微弱的光了。那是远处的渔火，是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是即将到来的黎明。
赵振华去盛京的当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李东沐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雨声像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
他没有开灯，黑暗里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拢住那一摞关于恒通实业和赵振国的材料。他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手指停在“赵振国”那三个字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赵铁军还没有消息。下午他去了调查组驻地，到现在已经四个多小时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李东沐拨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开始有些不安，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又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刘志宏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刘志宏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李东沐同志，赵铁军在我这里。他很好，你不用担心。”
李东沐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更重的石头又悬了起来：“刘组长，他跟你说了恒通实业的事？”
“说了。”刘志宏沉默了一秒，“你让赵铁军带来的那些材料，我看过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些材料，有人也给我送过一份。”
李东沐心里一震：“谁？”
“匿名。寄到调查组驻地，没有署名，没有地址，连邮戳都是模糊的。”刘志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
“那份材料比你这份更详细，不仅有转账记录，还有赵振华和顾云鹤的合影，还有一份所谓的‘咨询协议’，上面有赵振华的签名。”
李东沐的心跳加快了。有人比他更早地在查赵振华，而且手里有比他更完整的材料。这个人是谁？是顾云鹤的人，在提前布局？还是周海东的人，在转移视线？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刘组长，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核实过了吗？”
“还没有。但我让人比对过赵振华的笔迹，相似度很高。不过你也知道，签名这东西，可以模仿。”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有人在陷害赵振华，而且手段很高明。先伪造一份咨询协议，再伪造一张合影，再通过匿名信的方式寄给调查组。如果调查组信了，赵振华就是下一个方明华。如果不信，寄信的人也没有任何损失。
“刘组长，您怎么看？”
刘志宏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我在纪委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手段了。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赵振华，我不能让他们得逞。但我也不能凭感觉办事。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找赵振华，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自己解释，那五百万是怎么回事，那个赵振国是谁，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是不是他的。如果他解释得通，我替他说话。如果他解释不通——”刘志宏停了一下，“那就谁也帮不了他。”
挂了电话，李东沐坐在黑暗里，盯着台灯的光圈。去找赵振华，把这件事告诉他。赵振华去盛京了，明天才回来。他可以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去找他，也可以等他来找自己。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必须有一个结果。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李东沐七点就到了办公室，等着赵振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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