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代得很具体。时间、金额、账户、经手人，都说得很清楚。我已经让人去核实那家咨询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了，最迟明天就能有结果。”赵铁军顿了顿，“李省长，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赵书记——”
“先不要下结论。”李东沐打断他，“等核实结果出来再说。在这之前，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对谁都不要说，包括调查组。”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U盘收好，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李东沐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赵振华，那个当了多年副校长的学者，那个刚到东阳就说“东阳最重要的是稳定”的人，那个和他一起吃鱼、一起商量高速公路整改方案的人。如果他也卷入了这件事，那东阳就真的没有干净的人了。
手机响了。是赵振华的秘书小刘打来的。
“李省长，赵书记请您晚上七点到家里吃饭。他说没有别人，就是想跟您聊聊。”
李东沐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赵振华请他吃饭。在这个节骨眼上。
“好。我七点到。”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赵振华的家在省委家属院，和当初陈宏远住的那栋小楼隔了两排。他从来没有去过，但知道那个地方。七点，他要坐在那个人的对面，和他吃饭，和他聊天，和他谈东阳的工作。而他的口袋里，揣着一个关于那个人的秘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冬天的晚霞来得早，不到五点就开始变红了，一片一片的，像燃烧的火。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慢慢熄灭，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六点五十，李东沐到了省委家属院。赵振华住的那栋小楼门口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洒在门前的台阶上，把几片落叶照得金黄。他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赵振华本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
“来了？快进来。”
赵振华笑着侧身让他进去，那笑容很自然，像是一个老朋友在招呼另一个老朋友。
李东沐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两杯已经倒好的茶。
李东沐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很香，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甜。
他打量着这个客厅——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经济类的，还有一些哲学和历史。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但又不失温润。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两个年轻人，应该是一家人。
……
“家常便饭，别嫌弃。”赵振华在餐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边吃边聊。”
李东沐坐下来。两个人拿起筷子，夹菜，吃饭，喝汤，谁都没有先说话。餐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在赵振华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吃饭时很专注的样子，一口菜，一口饭，慢慢地嚼，细细地咽。
吃到一半，赵振华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东沐。
“东沐同志，东阳至清溪高速的事，你打算怎么向外界公布？”
李东沐也放下筷子，想了想：“先内部通报，把检测结果和处理方案发给相关部门。同时做好舆论引导，主动发布信息，不要等媒体来问。最重要的是，在封路之前，把绕行路线和疏导方案做好，尽量减少对老百姓的影响。”
赵振华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没有吃，用筷子拨了拨。
“我听说你今天下午见了交通厅和施工单位的人。他们什么反应？”
“嘴上答应得快，心里怎么想的不好说。”李东沐顿了顿，“赵书记，这些人不会轻易认账的。他们会找各种关系来说情，会通过各种渠道来施压。我希望到时候，您能顶得住。”
赵振华看了他一眼，把那块红烧肉吃了，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东沐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来东阳之前，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说东阳的水很深，让我不要轻易蹚。我来了之后，发现这水比我预想的还要深。”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但水再深，也得有人下去。不下去，永远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李东沐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些东西——真诚，或者虚伪，坦荡，或者躲闪。赵振华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湖水。他看不透这个人。
“赵书记，我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你说。”
“您在盛京的时候，和顾云鹤有没有过接触？”
赵振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那种凝，不是慌乱，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警觉，一种“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的警觉。
“见过几次。都是公开场合，会议、座谈、活动。私下没有接触过。”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东沐沉默了一秒，决定不再追问。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手里只有孙德胜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没有核实，贸然抛出这个问题，只会打草惊蛇。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赵振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警惕。
“东沐同志，你这个人，问问题的方式很特别。”
李东沐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吃饭，吃了很久。饭桌上的话题从高速公路转到了东阳的经济形势，又从经济形势转到了干部队伍建设。
赵振华说了很多，李东沐也说了很多，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一个话题——那张名单，那七个人，以及恒通实业背后那条越来越深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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