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那种有目的性的、有方向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快。他跑到秦渊面前,立正,敬礼。
秦渊回礼。两个人之间没有说一句话。那个年轻人转身站到了秦渊的右侧,面朝着天空,看着正在降落的他的战友们。
一朵一朵的伞花在天空中绽放,一朵一朵地落下来,落在空地的中央,落在木桩的周围,落在秦渊的脚下。
有人落地的时候摔倒了,在地面上滚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继续跑向集合点。
有人落地的时候被风吹偏了,落在了空地的边缘,差一点就掉进了沼泽里,他收起降落伞,从沼泽的边缘跑过来,靴子上沾了黑色的泥浆。
有人落地的时候伞衣挂到了树枝上,他挂在离地面大概两米高的地方,解开了伞包的腰带,从两米高的地方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稳稳地站住了。
那个俄罗斯少校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德国军官。
德国军官的眉毛是抬起来的,抬得很高,高到额头上出现了三道很深的横纹。俄罗斯少校说了一句俄语,德国军官没有听懂。
俄罗斯少校用英语又说了一遍:“他们为此接受了训练.”德国军官的眉毛从抬起来变成了拧起来,拧成了一个倒八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俄罗斯少校听清了。
德国军官说的是:“我不确定。”
俄罗斯少校没有回答。他把望远镜又举到眼前,调焦,对准了空地上方最后几朵还在下降的伞花。
常小北是倒数第三个降落的。
他从飞机里跳出来的时候,身体没有翻跟头。
他在离机的瞬间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左手护住胸前的伞包,右手护住腰后的备用伞包,腿并拢,膝盖微弯,身体前倾,从舱门里走了出去。气流托住了他,他的身体在空中保持了一个不算完美但足够稳定的姿态。
他数了五秒。一,二,三,四,五。他拉了开伞手柄。
伞没有开。
不是伞坏了,是他的手在拉手柄的时候滑了一下。
手柄是橡胶的,表面有防滑的纹路,但他的手上全是汗,手套的掌心部位磨薄了,防滑性能下降了。
他的手指从手柄上滑过去,没有拉到位。在他的手指滑过手柄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大脑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不是“完了”,不是“我要死了”,是一个更清晰的、更具体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的念头:“再拉一次。”
他又拉了一次。这一次他握住了,拉到位了。伞包从他的背后弹开,引导伞弹出来,在气流中张开,像一个被风吹翻的雨伞。
引导伞把主伞从伞包里拖了出来,主伞的伞衣在气流中充气,发出了那一声闷响——砰。
常小北的身体被向上的力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脊椎被拉长了大概一厘米,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那一瞬间被拉伸了,从颈椎到尾椎,像一条被拉直的链条。
他抬头看了一眼,伞开了。灰绿色的伞衣在他头顶上方完全张开,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温暖的天篷。他活着。
他开始操纵降落伞,拉左手,伞向左转,拉右手,伞向右转,双手同时拉,伞减速下降。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片空地,盯着空地上那根白色的木桩。他把左手的操纵绳拉了一下,伞向左边偏了大概十五度,他把右手拉了一下,伞修正回来了。
他在找风,在找气流,在找那个他要落下的点。
他落下了。不是在木桩旁边,是在木桩旁边大概十米的地方。他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脚踝在承受身体重量的那一瞬间给他发送了一个信号——不是疼,是在提醒他“你这里伤过,小心”。
他听到这个信号了,他的左腿立刻多承担了百分之三十的体重,他的身体重心往左边偏移了,他的右脚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像一个舞者在舞台上的最后一个动作。
他站住了。没有摔倒,没有踉跄,没有摇晃。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操纵绳,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的眼睛看着前面——木桩,白漆,秦渊。
秦渊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距离十米的地方相遇了。
常小北看到秦渊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太小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常小北一直在看着秦渊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秦渊的嘴唇动了,然后又合上了。他没有说话,但常小北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不需要说出来,常小北已经知道了。
常小北收起降落伞,朝着秦渊跑过去。
他的右脚落地的时候,脚踝又给他发送了一个信号,他听到了,但他没有理。他跑到秦渊面前,立正,敬礼。
秦渊回礼。两个人的手臂在空中划过的弧线是一样的,高度是一样的,速度是一样的。
常小北转身,站到了队伍里。
他的左边是赵旷,右边是丁浩。赵旷的手肘在常小北的腰上轻轻碰了一下。常小北没有看赵旷,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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