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生没有直接承诺“整改”，而是用了“学习领会”、“结合实际”、“贯彻落实”这样弹性较大的词，既维护了市领导的权威，也为桃花县县委县政府留有余地。
王成功自始至终，没有再发言。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和地看着前方，仿佛刘毅那番严厉的话语并非针对他。
但他的内心，已然一片清明。
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
刘毅此行，名为调研，实为“敲打”，为张裕民撑腰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此刻，任何辩解或争论都是不明智的，沉默，是他最好的回应，也是一种态度。
“好了，汇报就到这里。”
刘毅似乎也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站起身，“现场看看吧。去你们那个工业园区，还有几个交通隐患点看看。裕民同志，”
刘毅点名道，“你比较熟，你和我一辆车，路上给我详细说说那几个老问题现在的处理情况。成功同志，还有其他几位副县长，一起跟着看看。”
“是，市长。” 张裕民立刻应道，站起身，动作利落。
王成功也站起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好的，市长。”
一行人簇拥着刘毅走出会议室。
接下来的现场调研，王成功虽然同行，但很明显，刘毅的重点询问和交谈对象，变成了张裕民。
张裕民跟在刘毅身边，时而介绍情况，时而回答提问，显得从容而熟稔。
而王成功，则更像一个安静的陪同者，只有当刘毅偶尔问到他时，才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
调研车队驶出县委大院，融入车流。
王成功坐在自己的车里，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目光深邃。
市长的“站台”如此明显，接下来的工作，阻力恐怕会更大。
但越是如此，有些事，反而越要去做，而且要做得更快，更坚决。
一整天的陪同调研，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从工业园区到交通要道的隐患点，从在建的重点项目工地到乡村振兴的示范村，刘毅市长的行程安排得很满。
每到一处，他都看得仔细，问得深入。
然而，让所有陪同的桃花县干部，尤其是政府口的班子成员们心情复杂的是，市长的问题，几乎全都抛向了县委副书记张裕民。
“裕民，这个产业园的垃圾处理配套，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完全解决，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在工业园区，刘毅驻足在一处管道前问道。
张裕民立刻上前一步，如数家珍：“市长，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很重视。上次您指出后，我们立即协调了环保、住建和园区管委会，重新论证了方案。
目前，新的处理设施已经铺设了百分之八十，核心处理设备正在调试，预计下个月就能全部投入使用。这里涉及三个关键环节的审批，当时还多亏了市环保局的大力支持……”
张裕民不仅回答了现状，还清晰地道出了解决过程，甚至提到了市里的支持，既展现了工作，又捧了上级。
“嗯，那就好。配套要跟上，不能项目进来了，污染留下了。” 刘毅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满意。
“裕民，前面这个岔路口，就是上次出较大交通事故的地方吧？现在整改措施落实了吗？”
在一处车流繁忙的国省道交叉口，刘毅面色凝重地问道。
张裕民指着路边新安装的爆闪警示灯、减速带和扩大的警示牌，从容应对：
“是的，市长。事故发生后，我们痛定思痛，立即成立了专班。您看，这些是硬件上的整改，全部按照最高标准完成。”
“同时，我们协调交警、交通、公路部门，在这里增设了固定执勤点，加强了高峰期的疏导和日常超速治理。”
“最近三个月，这个路口的交通事故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下一步，我们还计划争取资金，论证在此处修建简易立交或环岛的可能性，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数据很能说明问题。但思想上的弦不能松，要持续抓。” 刘毅叮嘱道，目光扫过陪同的县交通局长和交警大队长，两人连忙点头称是。
而作为县长的王成功，虽然全程陪同在侧，但刘毅极少主动询问他。
只有当张裕民的回答涉及到某些需要县政府层面协调或决策的具体事项时，刘毅才会看似不经意地转头问一句：
“成功同志，这方面县政府是怎么考虑的？” 或者“这个资金问题，县政府要保障好。”
王成功的回答言简意赅，既配合了张裕民的介绍，又体现了县政府的主导作用，分寸拿捏得极好。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市长今天的主角，是张裕民。
王成功更像一个高规格的“陪同人员”和“补充说明者”。
常务副县长吴亮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看着前面侃侃而谈、仿佛仍是政府主官一般的张裕民，再看看面色平静、但明显被有意无意边缘化的王成功，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替王成功感到憋屈，也为市政府如此明显的倾向性感到不公。
但他几次想开口插话，或者把话题引向王成功，都被王成功用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吴亮看到王成功脸上始终保持着谦和的神情，仿佛对此毫不在意，心中不由暗道：
这位年轻县长的养气功夫，真是了得。
既然县长自己都稳得住，吴亮自然也只能把不忿压在心底。
调研一直持续到傍晚。
晚宴安排在县委县政府食堂的一个包厢，上了桃花县的一些特色菜还有一些不违规的野味。
饭桌上的气氛比白天稍显轻松，但话题依然围绕着工作。
刘毅偶尔会问姚海生一些县委层面的总体思路，姚海生回答得滴水不漏。
大部分时间，还是张裕民在介绍情况，或者回答其他市领导随口的询问。
王成功话不多，只是适时地举杯，敬市长和各位市领导，感谢指导。
晚宴结束，将刘毅一行送至招待所后，姚海生和王成功并肩走出大楼。
夜色已深，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姚海生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王成功，低声道：
“到我那儿坐坐？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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