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松本,而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日本女子,约莫二十多岁,面容清秀,举止得体。
“张先生,请进。”她用流利的中文说,“松本先生在等您。”
陈朔走进房间。这是一间典型的日式办公室,外间是接待区,铺着榻榻米,矮桌上摆着茶具。里间门关着,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女子为陈朔脱下大衣挂好,引他到矮桌前跪坐。“请稍等,松本先生正在接电话。”
陈朔点头,观察四周。房间布置简洁但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清代画家;书架上是中日文书籍混杂;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大约三分钟后,里间的门开了。松本健一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羽织,脚上依然是那双棕色皮鞋。看到陈朔,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张先生,准时赴约,很有信誉。”松本在对面坐下,“良子,泡茶。”
那个叫良子的女子应声开始准备茶具。她的动作娴熟优雅,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松本先生办公室很有雅致。”陈朔说,“这幅山水画是珍品吧?”
“张先生好眼力。”松本看了一眼墙上的画,“这是石涛的《黄山图》,战前在上海购得。我虽为商人,但对中国传统文化一直心怀敬意。”
开场白很客气,也很谨慎。双方都在试探。
茶泡好了。良子为两人斟茶后,躬身退出房间,轻轻拉上外间的门。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陈朔和松本。
“张先生昨天在花园里的话,让我思考了很久。”松本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闻着茶香,“你说‘乱世之中,哪里有机会,就往哪里去’。这话很实在,但也不止于此吧?”
陈朔知道试探开始了。他保持着商人的微笑:“做生意的,无非求财。时局再乱,人总要穿衣吃饭,总要买东西。丝绸、茶叶、文房四宝……这些都是日常所需。”
“确实。”松本点头,“但张先生从上海来金陵,恐怕不只是为了卖丝绸吧?上海的市场比金陵大得多,机会也多得多。”
这个问题很关键。陈朔早有准备。
“上海确实大,但竞争也激烈。”他从容回答,“而且……日本人占着租界,英国人法国人各有地盘,做点生意要打点七八个衙门。金陵虽然小些,但规矩简单,只要和汪先生政府打好关系,生意反而好做。”
这个回答既承认了现实,又暗示了对汪伪政权的“务实态度”,符合一个商人的逻辑。
松本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不知是满意还是怀疑。
“张先生对汪先生政府怎么看?”他忽然问了个敏感问题。
陈朔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是个商人,不懂政治。但汪先生政府能让金陵维持秩序,让生意能做下去,这就够了。至于别的……不是我们小民能议论的。”
谨慎,但不冷漠;务实,但不逢迎。这个分寸很难拿捏,但陈朔把握得很好。
松本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张先生喜欢下棋吗?”
又来了。陈朔想起昨天花园里关于“棋手和棋子”的对话。
“偶尔下下围棋。”他说,“但水平一般,只能看三五步。”
“三五步已经不错了。”松本说,“大多数人只能看一步,吃子就下,被围就逃。能看三步的,已经是高手。能看五步的,可以称大师。”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那依张先生看,金陵这盘棋,现在下到第几步了?”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危险。陈朔必须回答,但不能回答得太深。
“我是个观棋的,不是下棋的。”他避重就轻,“但以我浅见,这盘棋刚开局不久。各方落子都在试探,真正的大势还没形成。”
“哦?”松本似乎来了兴趣,“张先生认为,哪方最有胜算?”
“胜算不敢说。”陈朔谨慎地说,“但棋盘上有句老话:金角银边草肚皮。占住角落的,根基稳;占住边上的,有发展空间;挤在中间的,四面受敌,最难下。”
这是围棋的基本道理,但用在时局分析上,别有深意。
松本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出现细密的皱纹。
“说得好。”他说,“那依张先生看,现在的金陵,谁是‘金角’,谁是‘银边’,谁又是‘草肚皮’?”
陈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个问题回答得好,可能获得松本的认可;回答得不好,可能暴露太多。
他思考了大约十秒,然后缓缓开口:
“日本人占着军政要地,是‘金角’,根基最稳,但也是众矢之的。汪先生政府占据行政和部分经济领域,是‘银边’,有发展空间,但要依赖‘金角’。其他各方……联统党、工商界、文化界,还有普通百姓,都挤在‘草肚皮’上,看似自由,实则处处受制。”
这个分析很客观,也很安全。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陈述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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