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在回到山顶的第三天清晨,收到了一封不是通过树网传来的信。
信使是老周托邻人背上山的一篓春苹果。那人放下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蓝澜,说是老周让亲手交给星芽的。纸条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对折线歪歪扭扭,上面压着几行用铅笔写的字:
“丫头。昨天你们走后,赵老师和陈伯年在苹果园多留了一宿。他们在我那棵歪脖子树亲戚底下挖了半宿土,说树根缠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和你在断层那边收的石头书是同一个东西。你有空来看。不急。苹果先吃。”
星芽把纸条摊在膝盖上,读了三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歪脖子树前,把手贴在树干上,往断层方向发了一条简短信号:“存照者前辈的原稿可能找到了。在周爷爷苹果园底下。等芽芽确认了给你抄一份。”发完之后她转过身,正好对上蓝澜的目光。蓝澜已经穿好外套,手里拿着保温杯。“张叔的拖拉机在山下等。顺路捎我们到林场岔口。苏颜把饼装好了,老周的苹果带了几个,铉让你带上便携扫描仪。”
星芽点点头,跑进木屋收拾东西。骨哨挂在脖子上,银光薄片放进背包最内层,宝宝编的芦苇小人放在蓝澜头发旁边,老周石头放在外层口袋,手套戴好,围巾上那个死疙瘩依然卡在下巴下方。
去老周家的路,星芽已经走得很熟了。她甚至把路边的变化记在了脑内:这片野草比上次高了一指,这丛荆棘开始结花苞,这道被流水冲出来的石沟比去年宽了一点点。春天正在把所有冬天收走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来。
翻过第二道山梁,老周的苹果园遥遥在望,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陈伯年,不是赵老师——是比她还早到一步的宝宝。风暴之民的孩子,一岁半,脚上穿着她做的第三双鞋,站在老周苹果园石阶下,围巾尾梢一长一短地拖在草茬上。他牵着乌萨的手,正在踮脚去够老周院门边那丛刚开的迎春花。
星芽站在山梁上,看着宝宝把那朵迎春花摘下来,转身递给身后乌萨。她的光在晨风里微微提了一档亮度,不是信号,不是语言,纯粹是因为太高兴了,光比自己先做了反应。蓝澜走在她旁边,紫金星璇远远地扫了一下宝宝的能量状态,一层温暖而稳定的信号回传过来:健康、兴奋、心跳一如既往地快,那一小段围巾尾梢依然缠在他的手腕上。
“他自己要来。你昨晚发完平安,乌萨问他想不想跟星芽同时去老周家,他一夜没睡好。”蓝澜收了收感知,“走吧。老周的苹果该切好了。”
星芽没有跑,只是一步一步往下走。她走到老周院门口时,宝宝正背对着她用风暴之民的猎哨调子和老周说什么。宝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然后整张脸像是被阳光从里面点亮了。他松开乌萨的手跑过来,跑到星芽面前一脚踩进浅泥洼里也没停。他没有扑进星芽怀里,而是站定在比她低一阶的土坎上,把一直握在手心里的那朵迎春花举起来。花的瓣被攥得有点蔫,花茎还淌着草木汁液。他小心翼翼把它塞进星芽胸前的背包带里。
“给你。周爷爷说这叫问春天花。这种花开在谁家门前,谁就有客人。宝宝是客人,芽芽也是客人。客人和客人一起看花开。”他把最后半句话说得极郑重,像在森林深处互相辨认同族。星芽低头看着背包带上的迎春花,用手指碰了碰蔫掉的花瓣,然后把自己脖子上的骨哨取下来挂在宝宝脖子上。骨哨的裂纹处依然封着上次共振后残留的些许银金色浮光。
“你先替芽芽戴着,回去再还给芽芽。”
宝宝低头看着胸前的骨哨,很小声地问:“你的哨子为什么裂了?”
“因为是妈妈做的。妈妈做的都会裂,会裂才会响。”
宝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骨哨塞进自己的衣领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他终于伸手抱住了星芽,这次抱得很短,但是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的力气很准,像此前在无数个排练的夜晚里反复量过。然后他退开一步。
“妈妈还在等你。她说树底下有石头,石头上有字。”
老周家的苹果园,星芽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歪脖子树亲戚的树叶比山顶那棵更密,树干比山顶那棵更矮更粗,它的根比山顶那棵扎得更偏,往西偏了几步,正好压在一块她从没发现过的青灰色石板上方。
石板上刻的字密密麻麻,比复制体能量书里的方舟文更像手写体——潦草、急促,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飞速刻上去的。铉蹲在石板边沿,扫描仪贴着石面一条一条读;赵老师坐在旁边的苹果树根上,笔记本摊在膝头,手指沿抄录的字行逐列平移,发现它与存照者遗言的那页完全一致——连最后一行的停顿缺口都一模一样。
陈伯年把旧书里那张古文献拓片抽出来,扽平在石板上方,方舟文残页与石板阴刻的笔触严丝合缝地叠合。他抬起头,“是初母亲手刻的。不是存照者的原稿。是它第一次被转抄。转抄人——初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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