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渊市郊外的夜色像浸了墨的布，裹着成片荒草簌簌作响。
顾昭攥着半块残玉的手在衣袋里发烫，车窗外掠过的断碑、坍圮的石兽，都与《山海舆图》里标注的"九陵坳"轮廓重叠——这里该是归墟入口的第一层封印。
"吱呀"一声，越野车碾过生锈的铁门。
老吴佝偻的身影从断碑后移出，灰布衫被夜风吹得猎猎响："小顾先生，苏小姐。"他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青铜，浑浊的眼珠缩成针尖，"此地不是你们该来的。"
顾昭踩下刹车，车灯照亮老吴腰间挂着的青铜铃——守陵人后裔的标记。"您祖父那辈不敢靠近的东西，我们得看看。"他推开车门，凉意立刻渗进裤管，"但求您指个方向。"
老吴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西南，那里的荒草比别处矮了半截，露出底下青石板的棱角："封在最深处的，是......"他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走夜路的，莫要贪看月亮。"话音未落，人已缩回碑影里，只余青铜铃在风里叮铃作响。
苏绾从后座探身，乌木尺在掌心敲了敲："他伤得不轻。"她的目光扫过顾昭衣袋鼓起的轮廓，"是守灵人旧伤，被凶物反噬的。"
顾昭点头，指尖隔着布料摩挲残玉边缘的锯齿状缺口。
这是师父留下的"双玉归衡"，两半能引动灵脉。
他深吸口气，灵契印记在掌心发烫——点化。
淡金色的光雾从残玉里漫开，像被风吹散的金粉。
顾昭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前浮现出地下交错的灵脉：细如游丝的金线在土层下穿梭，却在三十米外突然凝成团，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边。"他抬手指向塌陷的墓道入口，青石板裂开的缝隙里，有幽蓝的光透出来，"灵脉紊乱得厉害。"
林远山摸出战术手电，光束扫过入口处的青苔："三年前的勘探记录没标这里有墓。"他蹲下身，指甲刮开一块泥壳，露出底下刻着的云雷纹，"这是商晚期的纹饰。"
楚云已经戴上橡胶手套，用折叠铲清理入口："苏小姐，温度在降。"他的呼吸凝成白雾，"现在是五月，地下十五度。"
顾昭当先爬进墓道，霉味裹着潮湿的土腥涌进鼻腔。
他摸出腰间的灵契玉佩，灵力注入的瞬间，玉佩泛起暖光——这是师父教他的"灵契预警"，能感应十米内的危险。
越往深处走，墓道四壁的画像越清晰。
顾昭用手机打光，看到壁画上的人都捧着玉琮，脖颈处有相同的印记——和他掌心的灵契纹路如出一辙。
"停。"楚云突然抬手按住鼻尖，瞳孔微缩，"你们闻到了吗？"
顾昭抽了抽鼻子，霉味里突然漫进一缕甜腥，像碾碎的夜来香混着血。
苏绾脚步一顿，眼尾的泪痣跟着轻颤，指尖无意识地揪住胸口的衣襟："师父......是你吗？"她的声音发颤，眼神散得像被风吹乱的雾，"你说要教我补汝窑天青釉......"
顾昭后颈汗毛倒竖。
他见过苏绾的师父，那位苏家长老三年前就故去了。
他猛地攥住苏绾手腕，掌心的灵契印记贴住她手背："苏绾！"灵力顺着皮肤渗进去，却触到一层黏腻的屏障，像浸了水的棉絮。
"梦魇香。"楚云的声音带着咬牙的闷响，他正用袖口捂住口鼻，"能引动人心最执念的事......苏小姐的师父......"
林远山从怀里摸出枚乌沉沉的符石，拇指在石面划出血痕："守灵人驱幻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需要你的灵力引动。"
顾昭咬着牙点头。
灵契之力从他掌心涌出，顺着林远山的指尖钻进符石。
符石突然迸出刺目白光，照得墓室像被泼了水银。
苏绾猛地吸气，踉跄着撞进顾昭怀里，眼底的雾气瞬间散了："刚才......我看见师父在烧我的鉴定笔记。"
"幻象破了。"楚云抹了把额头的汗，手电筒光束晃到前方——原本封死的墓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青铜门扉上的饕餮纹在光里泛着冷光。
顾昭扶稳苏绾，灵契玉佩突然烫得灼手。
他顺着玉佩发烫的方向望去，墓室中央摆着具青铜棺椁，四角各嵌一块灵玉。
灵玉表面缠着细如发丝的黑气，像活物般蠕动。
"那是......"苏绾的声音发紧，"镇压凶物的锁灵玉。
黑气......是凶物的邪念。"
顾昭一步步走近棺椁。
棺盖上的刻痕突然泛起微光，他凑近细看，喉结滚动——是师父的字迹，力透石背："若你至此，切勿轻启。"
"师父......"他指尖几乎要贴上去，三年前的雨夜突然涌进脑海：师父背着木箱站在雨里，说"小昭，守好玉衡轩"，然后转身走进浓雾，再没回来。
"顾昭！"林远山的喝声像惊雷。
顾昭猛地回头，身后墓道里站着两个人。
月光从头顶盗洞漏下来，照出左边那人的白衬衫——是白袍客，总在拍卖会后清理现场的神秘人，此刻他垂着的右手攥着把手术刀，指节泛白。
右边的墨衣先生则戴着金丝眼镜，唇角扬起的弧度像淬了毒："小友果然找到了这里。"
墓室里的空气瞬间凝结。
顾昭脊背绷紧，灵契玉佩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服。
他看见白袍客的眼睛——像被暴雨打湿的鹰，明明盯着他，却又像透过他看更远处。
而墨衣先生的手指轻轻一弹，四角的锁灵玉突然泛起血光。
"轰——"
棺椁发出闷响，黑气顺着灵玉的纹路暴涨，像无数条蛇挣断了锁链。
顾昭听见苏绾倒抽冷气的声音，林远山已经抄起符石，楚云的折叠铲在手里转了个花。
而墨衣先生的笑声混着墓室的震动传来，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潮水："归墟的门，该开了。"
顾昭低头看向棺盖上的字，师父的笔迹在黑气里渐渐模糊。
他攥紧残玉，灵契印记灼烧着掌心——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谁被黑暗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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