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库石壁上的青铜灯树噼啪爆了颗灯花，顾昭盯着石缝里泛着青光的"玉衡"刻痕，喉结动了动。
刚才镇压墨衣时震落的石屑还沾在他指尖，他蹲下身，指甲轻轻抠进石缝——有块拇指大小的玉片嵌在里面，边缘带着老坑翡翠特有的冰裂纹。
"是哑婆说的另一半碎片。"他低低呢喃，声音发颤。
三天前在城郊破庙，哑婆捏着他怀里的玉圭残片时，布满皱纹的脸突然抖起来，说"玉衡分两脉，缺的那半在密库最深处"。
原来不是疯话。
苏绾凑过来，乌木尺的镇灵纹擦过他手背："小心。"她的呼吸扫过他耳尖，带着点冷梅香。
顾昭这才惊觉自己指尖在抖，忙把残片从石缝里抠出来，借着灯光看——玉面刻着与他怀里那块相同的云雷纹，断口处还凝着半枚模糊的篆印。
他从怀里摸出用红布包着的玉圭残片，两块玉放在掌心时，温度竟比体温还高。"叮——"
清脆的共鸣声像古寺晨钟，在密库里荡开。
顾昭手腕一震，两块玉片自动相贴，断口严丝合缝，连云雷纹都连成了完整的环。
林远山"唰"地抽刀，刀鞘上的镇灵符却在发抖，他盯着顾昭掌心，声音发闷："这是......"
青雾突然从玉片上升起，玄圭使的虚影凝在半空，衣袂无风自动："双玉归衡，血脉相承。"他的目光扫过顾昭，又扫过林远山，"天权、玉衡两脉传人，需共注灵契之力，方解灵封。"
顾昭猛地转头看向林远山。
三天前在旧物市场，林远山替他挡下黑市的淬毒飞针时，他就注意到对方腕间若隐若现的幽蓝印记——和师父留下的手札里画的"天权脉"灵契图几乎一模一样。
林远山喉结动了动，目光在玉片和顾昭之间游移。
青铜灯树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翻涌的挣扎。
最终他闭了闭眼，伸手时指节微微发紧："三年前我师父被灵噬者反噬时，曾说天权脉只剩我一个。"
两人掌心贴上玉片的瞬间，顾昭的灵契印记灼得发烫。
灵力顺着手臂涌入玉片，他看见林远山腕间的幽蓝印记也亮起来，像两条纠缠的光蛇钻进玉中。
玉片开始发烫，表面浮起水雾般的影像——是个穿靛青长衫的男人，眉峰与顾昭有七分相似。
"师父！"顾昭脱口而出。
那是他最熟悉的身影，三年前师父说去"归墟取药"，再没回来。
影像里的人嘴唇动了动，顾昭屏住呼吸，听见极轻的三个字："归墟......之前......"
话音未落，影像突然开始模糊。
苏绾一直垂眸盯着玉片，这时忽然抬眼，眼底有星子般的光："灵识太弱，得找个载体。"她从随身锦囊里取出个裹着素绢的物件，素绢展开，是只宋代青瓷瓶，釉色如雨过天青，瓶身却没有任何纹饰——这是守灵人专门用来寄存灵识的"空器"。
顾昭接过瓷瓶时，指尖触到苏绾掌心的薄茧。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举着乌木尺敲碎赝品唐三彩，说"守灵人的手，要干净"。
现在这双手递来的，是比任何鉴定证书都珍贵的信任。
"点化。"他默念口诀，灵契印记的光顺着指尖爬进瓷瓶。
瓶身泛起柔和的暖光，像春夜的月光。
顾昭盯着瓶内逐渐清晰的影像，喉头发哽："师父，我是小昭。
你还记得我吗？"
影像里的人缓缓转头，眼角的泪痣随着动作轻颤。
他对着顾昭笑，和从前在修复室里教他补瓷时的笑一模一样："小昭......长大......"
玄圭使的声音突然响起："灵识需沉睡温养，归墟之谜......"他的虚影开始消散，最后一句话被青雾卷走，"才刚刚开始。"
瓷瓶里的影像慢慢闭上眼，像从前每个修复到深夜的夜晚，师父靠在藤椅上打盹的模样。
顾昭指尖抚过瓶身，釉面还带着他灵力的温度。
他抬头看向林远山，对方正盯着瓷瓶，目光里的挣扎已变成某种坚定。
苏绾则低头整理锦囊，乌木尺在她腰间轻碰，发出细碎的响。
"归墟。"顾昭轻声念出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淬过火的钢刃般的锋锐。
他记得师父手札最后一页画着座被黑雾笼罩的山，山脚刻着"归墟"二字。
三年前师父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现在，该他去把人找回来了。
夜风从裂开的青铜门缝灌进来，吹得顾昭额前碎发乱飞。
他握紧瓷瓶，灵契印记在掌心发烫，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有些谜，总得有人解。
"明天去查典籍室的古地图。"他转头对苏绾说，声音里带着三年来少见的锐势，"归墟的位置，应该藏在苏家传了三代的《山海舆图》里。"
苏绾系好锦囊的流苏，抬眼时目光清亮如刃："我让人今晚就把舆图从保险库调出来。"她顿了顿，又补了句，"需要的话，我陪你去。"
林远山摸出烟盒，抽出根烟又放下，笑了笑："天权脉的人，可不能落在玉衡脉后面。"
顾昭看着他们，喉间的热意涌到眼眶。
他低头看向瓷瓶，师父的影像在釉光里沉睡，像只是累了，随时会醒过来拍他后背说"小昭，该磨胶了"。
青铜灯树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顾昭转身走向密库出口，脚步比来时更稳。
归墟，他想，这次，我不会让你再带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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