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着的技术员陈晓峰，慢悠悠地开口了：“我倒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咱给施工的地方搭防雨棚，用塑料布裹着帆布两层封死，四周用土袋压实，再用干料搅拌混凝土，连夜施工，应该能行。”
齐大杆儿眼睛一亮，直拍大腿：“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那天晚上，齐大杆儿和工人们一起搭防雨棚。帆布不够，他就把自己帐篷里的帆布拆下来补上，自己则在帐篷外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裹着雨衣将就。
塑料布不够，他就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兴隆台的小卖部、供销社，甚至托关系找了几个熟人，才凑够了几十张厚实的塑料布。
雨下得正大，狂风卷着雨点子，像鞭子似的抽在脸上。
齐大杆儿骑着自行车，车轮在泥水里打滑，好几次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他用麻绳扎紧了雨衣，脖子上围着秀梅给织的围巾，可还是觉得冷，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冻得耳朵发麻，手脚都快失去知觉了。
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工地上的兄弟们，想着秀梅的期盼，就咬着牙往前骑。
防雨棚搭好后，四周用土袋压得严严实实，棚子里的风小了不少，温度也比外面高了些。工人们脱掉了湿漉漉的雨衣，只穿一件单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齐大杆儿拿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盘锦白，走到陈少峰身边，递了过去：“老陈，喝点，暖和暖和。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陈少峰接过缸子，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却也觉得浑身暖和了不少。
他看着齐大杆儿，眼里满是敬佩：“老齐大哥，说实话，我一开始还担心你太急功近利，可现在我服了。你这股韧劲，这股责任心，确实让人佩服。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这方法虽然能行，但风险也不小，得盯着点混凝土的配比，别让雨水渗进去，以后出问题，咱可担不起。”
“放心！”齐大杆儿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留下一片湿痕，“当年我在郊区盖仓库，比这还邪乎，下了三天三夜的瓢泼大雨，照样把活儿干完了！那时候没防雨棚，咱就用草帘子盖着混凝土，夜里轮流守着，每隔一个小时就检查一遍，不也成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防雨棚外倾盆的大雨，雨点砸在帆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使劲擂鼓。
远处的兴隆台，灯火点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老陈，咱这辈子，图个啥？”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感慨，“不就是图能干点正经事儿，让家里人过得好点，让别人能住上咱盖的好房子吗？这兴隆大厦，就是咱盘锦以后的大商场，热热闹闹的，多好？咱干的是积德的事儿，苦点累点，值！”
陈少峰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敬佩更浓了。
雨还在下，防雨棚里，工人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嘿哟！嘿哟！”的声音混着机器的轰鸣声，在雨夜里格外响亮。
齐大杆儿穿梭在工人们中间，一会儿检查混凝土的配比，一会儿叮嘱大家注意安全，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笑容。
他忽然想起了秀梅。想起她在露天市场卖水果，雨点子砸在她的头上，顺着脖颈往下淌，她却舍不得躲进旁边的棚子里，怕错过生意。
凌晨三点，顶层混凝土终于浇筑完成。当最后一车混凝土倒完，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眼前平整的楼顶，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了！我们成了！”
“终于灌浇完了！”
齐大杆儿站在防雨棚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激动得跳了起来，对着工地大喊：“成了！兄弟们！我们成了！”
他笑了，眼角有些湿润，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瞬间融进了泥水里。工人们也跟着喊，喊声响彻夜空，把防雨棚上的雨点子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陈少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齐大哥，好样的！我没看错你！”
齐大杆儿接过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大口酒，暖烘烘的酒液流进胃里，熨帖着之前的绞痛，那些曾经的苦楚，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抬头看着刚浇筑好的顶层，雨还在下，可他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还有很多困难等着他：材料可能不够，工人可能会因为天气原因请假，后续的装修还有一大堆事要忙……
可他不怕！只要他齐大杆儿还撑着，只要秀梅还陪着他，只要兄弟们还跟着他，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
雨地里，他的影子被防雨棚里的灯光拉得老长，像根硬邦邦的杆子，笔直地立在兴隆台的雨夜里。这根“杆子”，顶过了生活的苦，扛过了岁月的难，却始终没弯过腰。
他想起签合同那天，秀梅送他出门，站在院子里，眼里闪着光，笑着说：“你盖的房子，我以后要住最亮堂的那间，窗户要朝着太阳，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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