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雨。
鞋底沾着湿泥,裤脚有一点点卷起的痕迹。她站在门口,先抖了抖伞,又把伞靠在墙角,这才走进来。动作很慢,却不拖沓,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她年纪不小了。
头发花白,却梳得很整齐,脸上有细密的皱纹,眼神却很清亮。那是一种见过太多事之后,反而不容易慌乱的清亮。
她坐下后,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掌心粗糙,指节略粗。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一点装饰。
她说,她是接生婆。
不是现在医院里的助产士,是以前乡下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接生婆。
她说这话时,没有一点自豪,也没有自嘲,只是陈述。
她说自己干这行,快四十年了。
从十八岁第一次跟着师傅进产房,到后来一个人走村串户。
她记不清接生过多少孩子了,只记得,村里很多人一见她,就会说一句:“是你把我接到这世上来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疲惫。
她说,最早那几年,条件苦。
没有消毒灯,没有手术台,
有时候是在土炕上,有时候是在木板床上,
遇上下雨天,屋里漏水,脚下是泥。
她说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件事。
孩子要活,母亲要活。
她说她不敢怕。
一怕,手就会抖。
手一抖,命就没了。
她说有一次,大冬天,半夜三点,有人来敲门。
产妇难产,已经疼了一天一夜。
她披着棉袄,顶着风雪走了七里地。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很暗。
产妇已经没力气了,只剩下呻吟。
她说那一刻,她心里发紧,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蹲在床边,一边喊产妇的名字,一边用手稳稳地托着。
她说,她能感觉到,那孩子还想活。
后来孩子出来了。
没哭。
她用力拍了两下孩子的背,
那声哭一出来,她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她说那是她一辈子最清楚的一声哭。
不是孩子的,是命的。
她说接生这行,喜事多,哭也多。
孩子一出生,全家人围上来笑。
可要是没保住,屋里连呼吸都是压着的。
她低下头,说有些夜里,她会梦见那些没活下来的。
不是血腥,是安静。
孩子不哭,只是看着她。
她说她知道,不是她的错。
可心就是放不下。
她说后来条件好了,医院建起来了。
年轻人都去医院生。
她慢慢成了“过去的人”。
她说村里人还会叫她。
不是接生,是陪产。
有些产妇怕,见到她,心能安下来。
她说有一次,一个年轻女人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在,我不怕。”
她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辈子没白干。
她说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女人。
有的是头胎,吓得发抖。
有的是生第三个,咬着牙一声不吭。
有的丈夫在门口走来走去,有的连影子都不见。
她说她最心疼的是那些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女人。
没有人握手,没有人擦汗。
只有她坐在床边,说一句一句的鼓励。
她说生孩子,不只是疼。
是孤独。
她说她年轻时不懂这些。
只知道把孩子接出来。
年纪大了,才知道,
有时候一句话,比一双手更重要。
她说她现在不接生了。
年纪大了,腿脚慢,眼睛也不如以前。
可村里有人要生,她还是会去看看。
她说她不收钱。
有人硬塞,她也不多要。
“这是命里的事,不能算得太清。”
她抬头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时候吗?”
我没说话。
她说,是孩子长大以后。
有的出息了,有的走远了,有的犯了错。
她会在心里想,是不是自己当年接的时候,
哪里没接好。
她苦笑了一下,说这想法很傻。
可人老了,心就爱往回翻。
临走前,她站起来,慢慢整理衣襟。
她说她这一辈子,
见过最多的是第一声哭。
却没来得及看过那些孩子最后一次笑。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说了一句。
“能来到这个世上,真的不容易。”
门关上之后,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停了,地面还湿着。
街上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睡得很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有些人一生都站在生命的起点。
他们不被记住名字,却被无数人,
带着呼吸和心跳,记在身体里。
喜欢毕业后打工日记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毕业后打工日记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