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该停下这疯狂的倾泻时,最后一样东西,自己从我意识的深海里浮了上来。它不是具体的烦恼,甚至不是一种情绪。它更像是一种“底色”,是我所有知觉、感受得以附着的基础。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或许可以说它是一种“存在本身”的粘稠感,是我之所以为“我”的那一点点不可言说的、固执的“质料”。它很沉,沉得超乎想象。我本能地抗拒将它抛出去,那感觉就像要把自己的脊椎抽掉。可一种更强大的、近乎自毁的诱惑攫住了我——清空,彻底地清空,会怎样?会不会像一张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白纸,获得真正的、绝对的自由?在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巨大兴奋的颤抖中,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这股无形的、沉重的“基底”,猛地推了出去。
没有颜色,没有光影,什么都没有。但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离开了我,汇入了天边那团混沌的光球。就在那一刹那,夕阳,它似乎……“饱”了。
它停止了旋转。所有混杂的光与色在瞬间凝固,然后猛地向内一缩!就像一个巨人深吸了一口气。天空被这股力量扯得暗了一下。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它“活”了过来。
不,不是活。是“溢”了出来。
最先变化的是光。那不再是照射下来的光线,而是有了质感,有了温度,甚至有了味道。橘红色的、带着我“厌倦”的光,像温热的蜂蜜,懒洋洋地流淌过楼宇的墙壁,所过之处,砖石变得柔软,棱角开始圆融,一栋栋高楼像阳光下融化的巧克力蛋糕,缓慢地、甜蜜地坍塌下去,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满足的、叹息般的绵软声响。灰黄色、属于“无名焦虑”的光,则化作无数细小的、颤动的光针,簌簌地落下,钻进城市的每一个缝隙。街道上行走的人们,步伐忽然乱了,有人莫名停下,紧张地四处张望;有人对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敲击;一只流浪狗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狂吠起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电路板过热的焦糊味。
那抹暗绿色的、代表“敏感”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有生命的苔藓,迅速爬满了所有玻璃窗。透过这层滤镜看出去,世界变了形。邻居窗后晃动的人影,变得充满窥探的意味;楼下熟识小店老板惯常的笑容,似乎也藏着算计。每一道无意中瞥来的目光,都像带着倒钩,刮得人皮肤生疼。而银亮的、关于“时间恐慌”的光,则化为漫天飞舞的、亮晶晶的沙尘。它们无孔不入,落在行人的头发上、肩头,也落在建筑的表面。被沾到的人,动作骤然加快,语速急促,脸上浮现出茫然和追赶的神色;而那些建筑,墙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斑驳,爬满“皱纹”,仿佛在几分钟里就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侵蚀。
至于其他那些被扔进去的、杂七杂八的烦恼,也都找到了各自离奇的表达方式。“对完美的偏执”变成了无数面巨大的、绝对光滑的镜子,突兀地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容不下丝毫瑕疵的扭曲影像,逼得看到它的人陷入癫狂的自我审视。“午睡后的茫然”化开成一片淡紫色的、带着甜腥睡意的薄雾,笼罩了几个街区,雾中的人和车都昏昏欲睡,行动迟缓如梦游。“童年的蝉鸣”则变成无数金色的、尖锐的光点,在空气中高频振动,发出连绵不绝、无休无止的刺耳鸣响,钻进每个人的脑子,勾起一阵阵甜蜜又尖锐的心悸。
世界,我的世界,因为我扔进夕阳的烦恼,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逻辑崩坏、充满了我个人“污染”的噩梦花园。而我,那个始作俑者,正站在风暴(或者说,蜜糖)的中心。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后面窗框扭曲的纹路。我没有重量,没有实体,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我”的感觉。我真的成了一张白纸,一片虚无。那个沉甸甸的、作为基底的“我”,已经被夕阳抽走,化作了眼前这场荒诞剧的燃料。
我成功了,也失败了。烦恼没了,可“我”也没了。没有烦恼的“我”,什么也不是,连欣赏(或恐惧)这奇景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一个空洞的、悬浮的观察点。
这时,那颗吸收了所有烦恼、变得庞大无匹、色彩疯狂流转的夕阳,它似乎“消化”完毕,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它不再只是漫溢,而是开始了某种“回馈”。它那混沌的核心剧烈地翻腾起来,然后,猛地喷发出一些东西。不是光,也不是具体的物质,而是一些……“瞬间”。
我看见,我那份“厌倦”,被它重新酿造,变成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停滞”。时间在那片区域里变得黏稠,几个正在争吵的人,嘴巴张着,声音却被拉长、稀释,最终变成无意义的哼鸣,他们脸上愤怒的表情也慢慢融化,定格成一种慵懒的茫然,仿佛忽然忘了为何而争。挺好,我想,虽然有点无聊,但总比愤怒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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