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又歪到西边去了，软塌塌的，像颗腌得过久的咸蛋黄。我盯着它看，看久了，觉得那团光晕在微微搏动，像是有生命。这念头有点荒唐，可今天的荒唐事难道还少么？早晨起来，水龙头流出的不是水，是一串黏糊糊的、带着铁腥气的叹息；早餐的面包片烤焦了，焦黑的纹路拼成一张模糊的、嘲讽的人脸。我知道，是我的那堆“烦恼”在作祟。它们不是什么具体的事，没有形状，没有名目，只是一团黏稠的、灰扑扑的雾，塞在胸口和脑袋之间，沉甸甸的，又挥之不去。它们让世界变了形，走了调。我忽然生出一个极其强烈、近乎自毁的念头：我得把它们弄出去，扔得远远的。扔到哪里去呢？垃圾桶太小，河流太远，地缝太窄。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轮正在缓慢下坠的、巨大的、橘红色的夕阳上。就它了。它那么大，那么烫，像个天然的焚化炉，又像一张沉默的、能吞噬一切的嘴。
这个决定做得毫无逻辑，却又顺理成章。我走到窗前，推开玻璃。初夏傍晚的风温吞地涌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月季将开未开的涩香。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为抒情，是为蓄力。然后，我开始往外掏。不是用手，是用意念，或者说，是用一种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内部力量。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象着胸口那团灰雾开始松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拧成一股粗糙的、不断扭动的绳索。这过程并不轻松，有点像从沼泽深处拔出一棵根系异常发达的树，带着泥泞的撕扯感，又像从自己身上活生生扯下一块已经长进肉里的、不健康的组织，痛是不尖锐的，但闷，且弥漫。我能感觉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后背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
第一条被拖拽出来的，是“厌倦”。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沓，对重复的日出日落，对一成不变的街道面孔，对嘴里食物的味道，甚至对“思考”这件事本身，都感到一种厚重的、磨砂玻璃般的隔膜。它不是黑色的，是那种旧抹布用了很久之后，洗不干净也扔不掉的灰黄色。我把它从胸腔里扯出来，它没有实体，却在离开我指尖的瞬间，凝成了一缕颜色黯淡、几乎看不清的烟。我用力把它掷向窗外的夕阳。那缕灰黄的烟，飘飘悠悠，起初有些不情愿，但一接触到远处天际那橘红温暖的光晕，就像铁屑遇到了磁石，“倏”地一下被吸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那片浩荡的光海里，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我的心，似乎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空了一丁点。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顺畅多了。紧接着被我揪出来的，是“无名的焦虑”。这东西更麻烦，它没有具体的指向，不关乎工作、健康或人际关系，它就是一只在胸腔里嗡嗡乱飞、找不到出口的绿头苍蝇，是深夜听见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的响声，是指甲划过粗糙黑板时那瞬间炸起的汗毛。它更黏，颜色是浑浊的、发着暗绿的油光。我费了点劲，把它团了团，也扔了出去。它飞向夕阳的轨迹有些滑稽，歪歪扭扭，像喝醉了，但最终还是被那巨大的、平静的光团吞没了。我喘了口气，感觉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丝。
然后是“对时间流逝的恐慌”。这个更抽象，它不是怕老，怕死，而是怕那些看不见的、细沙一样的东西从指缝里漏走，而你茫然不知它们最终汇成了什么，又带走了你什么。它像水银，银亮亮的，沉甸甸的，滑不留手。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捧”起来，奋力一扬。那一小团液态的银色，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炫目的弧线，没入夕阳时，我仿佛听到“嗤”的一声极轻微的响，像烧红的铁淬入了冷水。
我扔上了瘾。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感的快意支配了我。我把“对完美的偏执”扔了出去，它像一片边缘锋利的、过于规整的水晶薄片，反射着令人不适的冷光。我把“对他人目光过度的敏感”扔了出去，它是一团毛茸茸的、带着无数小倒钩的刺球，离开时还轻轻刮擦了我的指尖。我把“午睡醒来后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扔了出去，它是一小片淡紫色的、半透明的雾气。我把“对遥远童年某个夏日午后一声蝉鸣的无端怀念”也扔了出去，它是一粒带着微温的、金黄色的光点，飞得有些恋恋不舍。
我扔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手。那些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烦恼——有些我甚至从未清晰意识到的——被我从身体和意识的各个角落里抠出来，掷向天边那个越来越红、越来越低的巨大收集器。夕阳来者不拒，它沉默地接纳着一切。它的颜色开始起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温柔的橘红。它融进了灰黄，染上了暗绿，闪烁起银斑，又掠过紫雾，点缀上金光……它变成了一团无法形容的、光怪陆离的、缓缓旋转的混沌之物，像宇宙初开时那个奇点，又像一颗巨大的、患有严重虹膜病的眼球，正静静地凝视着我和这座城市。
城市对此一无所知。楼下传来汽车喇叭不耐烦的催促，远处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规律如心跳，隔壁邻居家的抽油烟机轰轰响起，爆炒的油烟味隐约可闻。世界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只有我和天边那颗古怪的太阳，在进行着一场 silent and insane 的交易。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起初是解脱的轻盈，像卸下了沉重的棉袄。但渐渐地，这种“轻”变得有些不对劲。它不再是轻快，而是一种失重般的、空落落的“轻”。我的手脚似乎有点不听使唤，思绪也开始飘忽，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旷的脑壳里漫无目的地荡来荡去。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似乎变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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