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去年梅雨季结束时发现它的。那天早晨我晾完最后一件湿衬衫,手指在晾衣绳上突然悬停——不是因为衬衫,是因为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个东西。那东西没有形状,或者说有太多形状,它像一团被风吹乱的几何习题,三角形撞上平行四边形,圆形卡在五边形的缺口里。它就那样贴在我的影子脚边,像个走失的数学符号。我蹲下来仔细看,它便微微膨胀,边缘泛起水波似的颤痕。那天我没去上班,打电话请假时声音很稳,说我被昨夜的雨困住了,其实是坐在阳台水泥地上和它对望了整个上午。我给它起名叫“不安”,这名字来得自然而然,就像你看见一朵云会觉得它该叫“”一样理所当然。它没有反对,只是把几个锐角磨钝了些,这大概就是它表示认可的方式。
最初几天我试过摆脱它。周三我把所有抽屉倒空重新归类,袜子按颜色排成光谱,它就在衣柜角落缩成一团坐标点。周四我对着教程腌制泡菜,玻璃罐在流理台列队接受检阅,它在腌萝卜的酸味里伸展成一道弯曲的百分比。周五我决定跑步,沿着河道从暮色跑到路灯全亮,它始终飘在我左后方三步的位置,像只训练有素的流浪狗。周末的聚会上它最安静,蜷在沙发底下假装是片被踩扁的影子。但小王敬酒时手抖了一下,啤酒沫溢出杯沿的瞬间,我看见它从沙发缝里渗出细细一缕,顺着地板纹理向每个醉醺醺的脚踝蜿蜒而去。小李讲他母亲手术时声音裂开一道缝,那缕黑色就轻轻缠绕上他的脚腕,像在测量脉搏。我知道它在进食,以我们溢出的焦虑为食。散场时它胀大了一圈,表面浮着油彩似的虹光。
真正意识到甩不掉它是在超市排队那个周二。收银机吞下第三张皱钞票时发出呕吐般的响声,队伍开始分泌焦躁的汗味。我前面的老太太数硬币数了整整一首生日快乐歌的时间,后面婴儿车的橡胶轮子在地砖上磨出老鼠般的尖叫。然后我看见它——我的不安——从购物车网格中渗透出来,先是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的姿态,接着延展成薄薄一片,贴着地面向整个收银区漫延。它流过穿珊瑚绒睡衣女人的拖鞋底,女人突然停止刷手机抬头看显示屏上的价目;它缠上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的公文包带子,男人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拳头;它甚至碰了碰收银员僵硬的嘴角,那个姑娘愣了一下,找零时突然说“祝您有愉快的一天”。而我的不安在完成这场隐秘的安抚后,蜷回我脚边时变得半透明,像块即将融化的薄荷糖。那一刻我明白了,它不是什么需要驱逐的异物,它是我分泌的,又反过来包裹我的,一种双向的共生。
我们开始制定共处规则。第一条是它不能在我洗澡时出现。协商过程很抽象:我对着空气说完这条,浴室瓷砖上立刻浮现出水渍构成的“同意”二字,笔画是欧拉公式e^iπ+1=0。第二条是它得学会控制体积,不能挤占室内氧气。第二天我发现书架上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微微凸起,抽出来一看,书页间夹着一片压成标本大小的它,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里面封存着细小的、星云状的漩涡。最奇妙的协议是关于睡眠的。我抱怨连续梦见在无限回廊里找厕所后,当晚它把自己摊成一张黑色的网,悬在蚊帐内侧。我睡在网的中央,像躺在宇宙的脐带里。那夜我梦见深海,光线以安眠曲的速度下沉,有发光的微生物在我指缝间编撰柔软的故事。清晨醒来,网上凝结着露珠似的晶体,捡起一颗放进嘴里,尝到晨雾和褪黑素混合的味道。
但共处不总是诗意的。十一月某个寒流突袭的深夜,它失控了。也许是因为白天地铁信号故障我迟到了两小时,也许是晚餐时新闻里不断闪烁的灾难画面,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像关节炎在雨天发作不需要理由。起初只是暖气片响声变得黏稠,接着我发现墙上的秒针开始在某个刻度来回摆动,像钟摆得了强迫症。我起身倒水,看见它——已经不能称之为“它”了——填满了整个房间的负空间。椅子与地板之间的空隙,窗帘褶皱的阴影,甚至玻璃杯壁上的折射光,全部变成了它的质地。那不是黑色,是一种吸收所有命名企图的颜色,比寂静更具体,比眩晕更稳定。我被包裹在这团活体的虚无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啊,原来完整的你是这样的”。恐慌是后来才泛上来的,像茶包在热水里缓慢渗出颜色。我坐在床沿,膝盖抵着胸口,开始背诵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背到镧系时,房间开始呼吸。不是比喻,墙壁真的在舒张收缩,像巨大的肺叶。我继续背,声音和墙壁的起伏渐渐同步,像在给这头房间大小的怪兽做心肺复苏。当背到“锘”时,它突然开始坍缩,不是消散,是朝某个不存在的中心点螺旋内陷,像浴缸放水时形成的漩涡。最后它缩成一颗台球大小、表面绝对光滑的球体,悬浮在枕头上方。我伸手接住它,重量刚好是一颗心脏在掌心跳动的分量。那夜我握着它入睡,像握着一枚来自平行宇宙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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