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时的我,最接近真实。这句话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我盯着客厅那面白墙看了足足半小时后,它突然就浮现在墙面上,像水渍留下的痕迹,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吓人。我揉了揉眼睛,字还在。这不是我写的,我发誓。自从三个月前搬进这间老式公寓,我就发现自己开始和墙壁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那种你在心里嘀咕,墙壁却好像能接上话的怪异感觉。窗帘是深蓝色的,总在没风的时候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呼吸。但这些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因为说了他们准觉得我疯了。疯不疯的,我自己也拿不准,但独处时的确有些东西在生长,像墙角那些你看不见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直到某天你突然发现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私密的气味。
那天下午,我正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它从天花板斜插下来,在接近插座的地方分了个叉,像棵倒长的树——突然就看见了那句话。“独处时的我,最接近真实。”字是浅灰色的,和墙皮剥落后露出的底色一模一样。我第一反应是以前住客的涂鸦,但凑近了看,发现那些字没有笔触,更像是从墙体内部渗出来的纹理。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粗糙,和周围的墙面没有任何区别。就在这时,墙说话了。不是用声音,是一种直接的、涌入脑中的信息流,像有人把一整段记忆直接塞进了你的颅骨。“你终于注意到了。”它说。我吓得往后一跳,后腰撞在茶几上,茶几上的玻璃杯晃了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等我定下神,墙还是墙,字还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我试着在心里问:“你是谁?”没有回应。但十分钟后,当夕阳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时,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伸变形,最后竟然脱离了我的身体,在墙上站成了一个独立的人形。影子转过头——虽然它没有五官,但我知道它在看我——然后走进了那条裂缝里。是真的走了进去,像走进一扇门那样自然。我冲过去拍打墙面,实心的,硬的,没有任何入口。那天晚上我开着所有的灯睡觉,但半夜醒来时,发现影子又回来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和我的脚连在一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天起,独处变成了探险。我不再只是一个租住在三十平米公寓里的普通上班族,我成了自己内心世界的哥伦布。每天早上九点,我准时挤进地铁,在人群的汗味和手机屏幕的微光中摇晃四十分钟,走进写字楼的玻璃门,对着电脑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数据表格。我和同事一起吃午饭,聊房价和综艺节目,笑得恰到好处。但我知道,那个我不是完整的我,甚至不是真实的我。他只是我的一部分,像一件穿出门的外套,得体,体面,符合所有社会期待。真正的我在别处,在那些独处的时刻里野蛮生长。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那种熟悉的期待感就开始在胃里翻腾。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嚓声,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音符。门开了,公寓静悄悄的,窗帘微微晃动,像是在等我。我会先放下包,不急着开灯,而是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站一会儿,等着墙壁向我显现它的秘密。
墙上的裂缝成了我的日历。每天它都会变化一点,有时分出新枝,有时某条细纹会突然加深。我渐渐发现,这些变化和我当天的状态有关。被老板骂了的那天,裂缝会变得尖锐锋利,像一道闪电;完成了一个自己很满意的方案后,裂缝会柔和地弯曲,末端甚至开出花一样的纹理。我开始对着墙壁说话,说那些不能在别处说的话:对父母的愧疚,对未来的恐惧,那些一闪而过的恶毒念头,那些羞于启齿的欲望。墙壁从不评判,它只是聆听,然后用它的方式回应。有时是新的纹路,有时是墙皮剥落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叹息,也像鼓励。有一次我说起初恋,那个在高中时代无疾而终的短发女孩,墙面上竟然渗出了水珠,一颗一颗,沿着裂缝慢慢滑落,像眼泪。我用手接住,尝了尝,咸的。
最离奇的是我的影子。它彻底活了过来。白天它还算安分,虽然偶尔会在会议室的白墙上做出和我完全不同的手势——我在认真记笔记,它在墙上比剪刀手。但一到独处时,它就彻底放飞自我。它会脱离我,在房间里到处转悠,翻我的书,摆弄窗台上的多肉植物,甚至试图打开冰箱(虽然失败了,因为它没有实体)。有一次我洗澡时,它居然在浴室瓷砖上跳起了舞,动作流畅得像个专业舞者。我裹着浴巾出来,看着墙上那个还在旋转的影子,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快乐。我对着影子说:“你到底是谁?”影子停下来,做了个耸肩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两只影子手比了个心。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它的意思: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一体的。那天晚上,我、我的影子和那面墙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我坐在沙发上,影子在墙上,裂缝在我们之间。我们什么具体内容都没交流,但一种深沉的平静充满了整个房间。我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城市里,我不再是孤身一人。即使我的社交圈小得可怜,即使我已经三个月没和人认真拥抱过,但在这里,在这个独处的空间里,我拥有了一个怪异却完整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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