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停下手,认真地看着我。“你最近睡眠怎么样?工作压力大吗?有没有在服用什么药物?”
标准流程。我摇摇头:“都正常。医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这是真的。我买了一个旧听诊器,从那以后……”
“听诊器?”医生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什么样的听诊器?”
我描述了一番。医生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厚厚的、皮面已经磨损的笔记本。他坐回椅子上,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相信吗,”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三十年前,我实习的时候,听过一个类似的故事。那时我跟着我的导师,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教授。有一天深夜,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看了一个听诊器,和你描述的几乎一样。铜制听筒,老式橡胶管。他说那是他老师传给他的,而他老师的老师,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医生继续讲下去:“老教授说,那个听诊器很特别,它不是用来听心跳和呼吸的,或者说,不只是。它能听到‘物的记忆’。不是超自然现象,他解释说,是振动——所有物体都在以我们感知不到的频率振动,记录着它们经历过的一切。那个听诊器就像是一个调谐器,能把那些振动转换成可听见的声音。”
我感到后背一阵发麻:“后来呢?那个听诊器在哪里?”
“老教授去世后就不见了。”医生合上笔记本,“我在他的遗物里找过,没找到。他的笔记里提到,长时间使用那个听诊器会有副作用——使用者的听觉会改变,永久性地改变。你会开始在日常环境中听到那些‘背景声音’,无法关闭,无法过滤。到最后,真实世界的声音和那些记忆的声音会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会怎样?”
“有记录的最后一位使用者,”医生看着我的眼睛,“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一位医生。根据老教授的笔记,那位医生最后住进了疗养院。他整天坐在房间里,和墙说话,和椅子说话,和阳光说话。护士给他送饭时,他会说‘今天的土豆在抱怨,它说它本来可以长成更大的块茎’。临终前,他反复说一句话:‘我听到了时间本身的声音,它是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在呻吟。’”
诊室里又陷入沉默。我听到走廊上推车经过的声音,某个诊室电话铃声,远处街道的喇叭声。但现在,在这些声音之下,我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空调的嗡嗡声里有种类似语言的节奏,电脑主机运转的声响中藏着一段重复的旋律,甚至医生手表秒针的滴答声,仔细听,像是在说“来不及、来不及、来不及”。
“你的听诊器还在吗?”医生问。
我点点头。
“带在身上?”
我又点头,从背包的侧袋里掏出那个老听诊器。医生接过去,仔细端详,用手指摩挲着铜听筒上氧化形成的斑纹。“就是这个,”他喃喃道,“和描述一模一样。听筒内侧有个很小的刻印,看到吗?”
我之前从未注意到。在听筒内侧边缘,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拉丁文刻字。我凑近看,勉强辨认出:“AUDITE QUAE AUDIUNTUR”
“什么意思?”
“听那当被听的。”医生说,“或者说,听那值得被听的。这是中世纪一些修道院图书馆的铭文,刻在存放珍贵手稿的书架上。意思是有些知识只对准备好的人开放。”他把听诊器递还给我,“我建议你停止使用它。但我想你已经停不下来了,对吗?”
他说对了。即使现在我坐在那里,没有戴上听诊器,我的耳朵已经开始捕捉那些曾经被忽略的声音。候诊室那位老先生清喉咙的节奏,仔细听,是在重复他妻子生前最爱唱的那首歌的前两句。年轻母亲怀抱里婴儿的呼吸声,和母亲的心跳形成一种奇异的二重奏,婴儿每呼气一次,母亲的心跳就加快一点,仿佛在无声地回应。就连诊所这面墙,如果我集中注意力,也能听到无数对话的碎片——三十年来,成千上万的病人在这里诉说病痛,那些话语被墙壁吸收、储存,成为建筑记忆的一部分。
“有办法逆转吗?”我问。
医生摇摇头:“老教授的笔记里没提。但我猜想,一旦你的听觉被‘打开’,就无法完全关闭。就像你学会了另一种语言,即使不经常使用,你仍然能听懂。”他顿了顿,“不过,笔记里提到一个概念,叫‘选择性失聪’。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学会在众多声音中,只聚焦于你想听的那些。这需要训练,很强的意志力训练。”
我离开诊所时已是傍晚。街道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车流缓慢移动,城市笼罩在金色的落日余晖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步行去了江边公园。那里相对安静,只有散步的老人、慢跑者和几个在玩遥控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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