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决定出门收集黄昏。听起来像个玩笑,但我是认真的。收集黄昏,就像别人集邮、收集火柴盒或者旧唱片一样,只不过我的藏品有些特别——它们没有实体,又或者,它们有,只是大多数人的眼睛还没学会如何看见。我有一只褪了色的帆布挎包,里面叮当作响的不是钥匙硬币,而是一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玻璃罐子,有的还带着锈蚀的金属盖。朋友问我要去哪儿,我说,去捡点被雨水打湿的、没人要的光。他们便不再多问,大概觉得我的脑子也和那些玻璃罐一样,在某场大雨里进了水,生了锈。
我住在城市边缘一栋老楼的顶层,窗户朝西。平日里,只要天气晴好,黄昏总会准时来访,像一位沉默而慷慨的客人,把它的颜料泼洒在我那面空荡荡的白墙上,先是金黄,然后是橙红,最后沉淀成一种近乎于紫的、温柔的蓝灰。但今天的雨,把这位客人挡在了门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街道上流淌着浑浊的水,映不出半点天光。可我知道,黄昏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打散了,藏了起来,像糖融化在水里,需要耐心和特殊的器具才能重新析出。我的玻璃罐,就是那种器具。
雨丝斜织,我竖起风衣的领子,走进那条熟悉的、通往旧货市场的巷子。雨水顺着斑驳的砖墙淌下,在墙脚汇成细流,带走经年的尘土和碎屑。市场里人迹寥寥,摊主们蜷缩在雨棚下,守着那些蒙尘的旧物,神情慵懒得像在打盹的猫。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旧书页和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香。我走过卖搪瓷缸子的摊子,走过堆满废旧收音机和黑白电视机的角落,在一家专卖各种瓶瓶罐罐的老太太摊位前停下。她的摊位上,玻璃器皿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着光,像一串凝固的雨滴。
“有特别一点的罐子吗?”我蹲下身,用手指拂去一只广口瓶上的灰尘,“要能关得住东西的。”
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从身后一个纸箱里掏出一个罐子。那罐子造型奇特,扁圆形,瓶身有着不规则的、波浪般的凹凸,颜色是一种极淡的、被岁月漂洗过的烟紫色。“这个,”她的声音沙哑,像沙子摩擦玻璃,“原来是个泡菜坛子,裂了,被我孙子用金刚钻在盖子中间打了个眼,又用蜡封了一圈,说是要养萤火虫。结果虫没养到,人跑到南边去了。”我接过来,对着光看。罐壁不算太厚,但质地均匀,那个钻孔的盖子配上黑色的橡胶圈,严丝合缝。重要的是,当我把它捧在手里,隐隐感到一种微弱的吸引力,仿佛它空荡荡的肚子里,还残留着对光的渴望。就是它了。我付了钱,把新罐子小心地放进挎包,和其他伙伴们轻轻磕碰,发出一连串悦耳的、空洞的轻鸣。
收集黄昏,需要一点运气,更需要知道去哪里寻找。被打散的黄昏,并不会均匀地洒在每个角落。它倾向于聚集在某些特定的地方——记忆的褶皱处,未完成的愿望里,突然静默的瞬间,以及无人注视的、温柔的衰败之中。我像个拾荒者,但我的目标不是有形的废弃物,而是那些即将消散的、光的碎屑,情感的余烬。
我离开市场,漫无目的地走。雨水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朦胧的雨雾,街景在氤氲水汽中变得模糊而柔软。我拐进一个废弃的小公园,生锈的秋千和跷跷板静静待着,滑梯的金属表面爬满了亮晶晶的水痕。这里平时就少有成人光顾,雨天更是孩子们的禁区。但此刻,就在那架湿漉漉的秋千旁,我看到了黄昏。不是在天上,而是在秋千下方,一小片未被雨水完全浸透的沙地里。那里聚着一洼浅浅的积水,倒映着依然阴沉、但已透出些许亮色的天空。而就在那水洼中心,有一小块不可思议的金斑,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金币。那不是反射的阳光——此刻并无阳光。那是昨天的,或者前天的,甚至更久以前的某个黄昏,被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震荡下来,落在这沙坑里,又被今晨的落叶覆盖,得以幸存。直到雨水浸透沙土,它才微微浮起,露出一点真容。
我走过去,蹲下,屏住呼吸。那片金色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水面微微荡漾,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一整个天空的距离。我轻轻解下最小的一个玻璃罐,那是个曾经装过咳嗽药水的小圆瓶。我旋开盖子,将瓶口极其缓慢地靠近那光斑的水面边缘。不能惊动它,这些光的碎片敏感而怯生,稍有唐突,就会像受惊的游鱼般倏然散去。我调整着角度,让瓶口边缘轻轻切入水面,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那光斑似乎迟疑了一下,顺着水流,一点点,一点点,被“舀”进了瓶口。当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在瓶内,我迅速拧紧盖子,把它举到眼前。光斑在瓶底的水中轻轻晃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微光。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涌上心头,像喝下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这是一份温柔,被收集起来了。它不再属于那个逝去的傍晚,不再属于空旷的公园,它就在我的掌心里,安静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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