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必须回去!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个破碎的、高高在上的窗口。距离似乎比跳下来时感觉的更远。他咬紧牙关,抓住生锈的排水管和墙壁凹凸不平的缝隙,开始向上攀爬。手指被粗糙的水泥和铁锈割破,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父母身边,刚才那不是真的,不是……
就在这时,周遭的一切,墙壁、窗户、光线、声音……所有的一切,忽然开始剧烈地扭曲、融化。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色彩和线条混作一团,迅速褪去。攀爬的触感消失了,身体的重量消失了,连那急切的自责和恐慌,都仿佛被抽离。
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拖向深不见底的虚无。下坠感越来越强,迅速吞没了一切。占据他全部意识的,只剩下对自己懦弱逃离的、极致的憎恶。
……就在这憎恶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瞬间,一个念头骤然清晰起来:
这只是个梦。
寇大彪如释重负地松了那口气,几乎带着一种感激,任由失重与黑暗将自己包裹、吞没。一切都将过去,这只是噩梦的尾声。
又不知在混沌中漂浮了多久……
脸颊上传来一种迟钝的、被烘烤着的暖意。这感觉逐渐清晰,像一只手将他从虚无中慢慢拽出来。
他吸了口气,将所有力气都用在眼皮上,用力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一个沾满厚重灰尘、扇叶纹丝不动的老式吊扇。视线下移,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旧音响设备。身下传来的不是KTV包厢沙发的柔软,也不是酒店床垫的弹性,而是一种硬中带韧、不太平坦的触感——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视线所及的墙壁,都被摞得高高的、大小不一的纸箱子严实实地挡住了。那些纸箱新旧不一,有些还印着模糊的商标,大多都蒙着一层灰,让整个房间显得拥挤、陈旧,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物特有的沉闷气味。
寇大彪撑着坐起身,后脑勺传来一阵沉重的、像塞了湿棉花的晕眩感。他缓了几秒,才看清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薄被,闻着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衣服——元子方“给”的羽绒服和牛仔裤,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了些不明的污渍。
他几乎是本能地先摸口袋。羽绒服内侧口袋,空的。心里一紧,手指急切地探进牛仔裤前袋——手机还在。他又去摸后袋,掏出那个磨损严重的皮夹子,打开,里面那几张皱巴巴的、数额不大的钞票和身份证、银行卡也都在。
寇大彪这才松了口气。他坐起身,低下头,在床下找到了自己那双旧球鞋,默默地穿上。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同样的门,紧闭着,墙壁刷着惨淡的绿漆,下半截满是污痕。走廊尽头有扇窗,蒙着厚厚的灰,透进些朦胧的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有些虚浮的脚步声。
走到尽头,是一扇通向室外的铁门。推开,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门外是个小院,堆着些空酒箱和杂物,旁边就是“豪情娱乐城”那略显俗艳的后门侧墙。
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衬衫、套着黑马甲的服务生小弟,正靠在墙边抽烟,见他出来,连忙把烟掐了,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带着点倦意的笑容:“老板,醒啦?你那个高个子兄弟——元老板,昨晚交代了,说你醒了就打他电话。”
寇大彪点点头,喉咙干得发痛,声音沙哑:“我昨天……怎么到这来的?”
小弟挠挠头:“您昨天喝得不省人事,元老板和我们几个把您抬上来的。这屋是咱堆东西的值班室。”
寇大彪听着,脸上有些发烫,不知是宿醉未退还是窘迫,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对小弟点点头:“行,那……谢了。”
“您客气。”小弟摆摆手,“那我先去忙了。”
走出那栋散发着隔夜酒气与廉价香薰味的建筑,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寇大彪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阳光照在身上本该有些暖意,他却感到后背爬上一阵凉飕飕的虚汗。宿醉的晕眩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梦境残留的惊悸,让他胸口发闷。
他烦躁地在口袋里摸索,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廉价香烟。烟盒瘪了,里面的烟也弯折得厉害。他费力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用微微发颤的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熟悉的、略带苦涩的镇定。
可那镇定太短暂。他不由得再次想起那个毫无逻辑的梦。
为什么?
为什么在梦里,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跑?难道这就是他骨子里、连自己都未曾真正看清的东西?自私、懦弱、不堪一击?在生死面前,他对自己家人的爱,竟抵不过那点可怜的求生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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