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没有再说话。他盯着桌上那盘油光发亮的椒盐排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菜,是因为人。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怀疑攫住了他。他这个自诩把怀疑刻进骨子里的男人,从小就在各色人等的恶意和虚伪中打滚,练就了一身看人的本事,难道真的就看不透许西嘉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低级把戏吗?
不,他早就猜到了。从昨夜许西嘉主动提起那桩“接盘”旧事开始,他心头就掠过一丝异样。他清楚许西嘉是什么货色——一个从初中预备班开始,就把“我外公的房子”挂在嘴边,试图用虚幻的家底来弥补自身怯懦的人。十几年过去了,炫耀的资本从外公的房子变成了岳父的房子,但内核一点没变。
那他为什么还愿意给许西嘉机会?为什么昨夜会选择倾听,甚至此刻还感到一种被背叛的刺痛?
答案像沉在河底的石头,随着水波荡漾,渐渐显露出轮廓。那是因为过去。因为他对许西嘉,终究是亏欠的。他曾经施加给许西嘉的,远不止几句嘲讽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更具体、更卑劣的伤害。
思绪猛地被拽回到十几年前,初中预备班开学没几天的光景。那时的寇大彪,刚刚在新环境里建立起“恶霸”的威信,根本没把这个其貌不扬、说话结巴的许西嘉当回事。欺负许西嘉,是他枯燥校园生活的日常调剂。他享受看着对方唯唯诺诺、惊慌躲闪的模样,那副怂样,恰恰反衬出他的强大。
有一次上课,他看着前排许西嘉那颗脑袋中间头发稀疏、支棱着两只招风耳的侧影,突然诗性大发,在纸条上写下:“脑袋中间没头发,三角眉毛缺门牙,两只耳朵大又大,活像一只猪八嘉。”纸条在班里悄悄传阅,引起了一阵压抑的哄笑。许西嘉似乎有所察觉,耳根红得发烫,头埋得更低了。
那天放学,许西嘉竟然主动找到正准备去操场的寇大彪,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彪……彪哥,你放学留一下,行吗?”
寇大彪本以为是对方忍无可忍,要找自己麻烦,心里甚至有点期待。他并没害怕,反而觉得有趣。
放学后,在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旁边,人影稀疏。寇大彪斜靠着斑驳的墙壁,等着看许西嘉要什么花样。只见许西嘉走到他面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
“大哥,你放过我行吗?”许西嘉带着哭腔,“我以后当你的小弟,体育课给你买水,干什么都行……”
寇大彪当时就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厌恶之情更甚:“就你这怂样,也配跟着我混?你不去照照镜子?”
许西嘉跪在地上,仰起头哀求:“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彪哥,能跟着你混,是我一辈子的光荣!”
看着许西嘉那副毫无尊严、摇尾乞怜的样子,寇大彪心里非但没有生出半点同情,反而突然心生一计。他学着从香港黑帮片里看来的腔调,抱着胳膊说:“你要加入我们这个帮派,也不是不行。但得有规矩,得交活动经费。陆齐、钟明他们都交过,我这才罩着他们。”
“我交,我交!没问题!”许西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
寇大彪上下打量着他,语气轻蔑:“就你这瘪三样子?到底有钱吗?”
“我爸爸一个月八千块!”许西嘉急忙解释,仿佛这是一个能证明自身价值的护身符,“彪哥,你随便开口!”
八千块?寇大彪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想起自己偷偷看到的父亲工资条上那可怜巴巴的五百多块。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他爸爸竟然能挣八千?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嫉妒,也有一种踩到了软柿子却发现它可能有点烫手的犹豫。他毕竟只是在班里逞凶斗狠,也从来没真正逼别人要过钱。他有点心虚,随口报了个数:“两百块。”
“行!彪哥,我明天就给你!”许西嘉想也没想,一口答应,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
看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寇大彪反而有点懵了。他强作镇定,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如果敢骗我,你自己知道后果!”
“我骗谁都不敢骗你彪哥!”许西嘉害怕地连连点头,像是终于得到了一道赦免令。
第二天,寇大彪看着许西嘉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心里还揣着几分不以为然。他压根没把昨天开水房的事当真,甚至觉得那更像是一场荒唐的闹剧。主动要钱?这和他平时欺负人的性质不一样。他心里清楚,拳头和恐吓是一回事,真从别人手里拿钱,那味道就全变了。他一上午都没主动去找许西嘉。
然而,第二节下课铃刚响,许西嘉却自己凑了过来,眼神躲闪,低声说:“彪哥,厕所,去一下?”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他跟着许西嘉走进那间弥漫着氨水和烟味混合气味的厕所。课间这里没什么人,许西嘉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然后飞快地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两张纸币,塞到寇大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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