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机，拨了赵振华的号码。
“赵书记，苏省的事我听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赵振华的声音有些疲惫：“东沐同志，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快了。顾天飞动摇了，他在考虑自首。”
“好。你抓紧。苏省那边不只是在经济数据上超过了我们，他们最近还签了一个大项目——一个新能源电池的基地，投资五百个亿，光是第一期就能带动上万人就业。这个项目，原本是我们东阳在谈的。”
李东沐心里一沉。五百亿的新能源电池基地，原本是东阳的。被苏省抢走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阳在招商引资上的竞争力正在下降，意味着那些企业开始对东阳的未来产生了疑虑。
“赵书记，这个项目是谁在负责跟进的？”
“发改委。但发改委的主任老刘，你知道的，就是那张名单上的第七个人。他被调查组谈话之后，工作就不在状态了。下面的处长们也不敢拍板，项目就这么拖黄了。”
李东沐握紧了手机。又是那张名单。那七个人，赵振华说暂时不动，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影响东阳的发展。
他们虽然还在岗位上，但心思已经不在了。有的在想着怎么自保，有的在想着怎么转移财产，有的在想着怎么找后路。这样的干部队伍，怎么能把工作做好？
“赵书记，等我回去，我们好好研究一下干部调整的事。那七个人，不能再拖了。不管他们有没有问题，先换人。东阳的发展等不起。”
赵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李东沐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越来越亮，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湿热的海风。
下午，孙建国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李省长，顾天飞那边有回应了。他通过中间人传话，说他愿意考虑自首，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您。单独见，不带任何人。”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顾天飞要单独见他。这是信任，还是陷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去，顾天飞可能就再也不会考虑自首了。
“可以。时间和地点他来定。”
孙建国犹豫了一下：“李省长，万一他有恶意——”
“他不会。”李东沐打断他，“他要是想害我，昨天晚上在会所就可以动手。他没有。说明他对我没有恶意，或者说，他不敢。”
第二天晚上，李东沐按照约定，一个人来到了一家酒店的咖啡厅。咖啡厅在酒店的顶层，四面都是玻璃墙，可以看到整个新加坡的夜景。顾天飞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
李东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顾天飞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再是昨晚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而是一种疲惫的、近乎哀求的表情。
“李省长，谢谢你愿意来。”
李东沐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没有加糖。
“顾天飞，你想跟我说什么？”
顾天飞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倒影，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像一幅拼贴画。
“李省长，我小时候，我爸还是一个普通的干部。我们住在东阳老城区的一套小房子里，两室一厅，我和我弟弟住一个房间，我爸妈住一个房间。那时候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挺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我爸当了大官，我们搬进了大房子，家里开始有人来送礼，有人来请吃饭，有人来叫我‘顾公子’。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是围着我转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东沐，眼眶有些红：“再后来，我去了新加坡。我以为我逃出来了，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但那些钱，那些从东阳刮来的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被欠薪的员工，梦见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老人，梦见那些被我们家害过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李省长，我想回去。我想把那些钱交出来，把那些名单交出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但我怕。我怕我回去了就出不来了。我怕我见不到我老婆，见不到我孩子。”
李东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这个在新加坡纸醉金迷的人，这个在东阳搅动风云的人，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着大人的原谅。
“顾天飞，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东阳的天，已经变了。那些靠关系、靠权力、靠贪污腐败吃饭的人，一个个都在被清理出去。你爸已经被查了，马建国、方明华、钱建民、周海东，也都被查了。下一个，就是你。你是想被他们从新加坡抓回去，还是想自己走回去？”
顾天飞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自己走回去，至少还能体面一点。被抓回去，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景依然璀璨，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着五彩的光。咖啡厅里的钢琴声飘过来，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很慢，很柔，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人的心。
顾天飞抬起头，看着李东沐，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李省长，我跟你回去。”
李东沐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明天一早，我们走。”
顾天飞站起来，伸出手，和李东沐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李省长，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新加坡见我。”
从咖啡厅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李东沐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热带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湿热的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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