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女办事员说着,从饮水机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热水,放在韩金生面前,笑了笑,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韩金生坐在会议桌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看了看表。八点四十。
想了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主楼门口,车牌号他认得,是局长的车。他松了口气。车在,说明人还在。
会议开到中午,那就是至少还要等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他可以再把“汇报材料”从头到尾看一遍,把措辞再打磨一下,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提前准备好答案。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几页稿纸,读起来。
“……此次事件的曝光,暴露出我校在实习单位资质审核、学生权益保障、日常监督管理等方面存在严重漏洞。作为学校主要负责人,我对上述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过重量。
读到“领导责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觉得这个词用得好,既承认了责任,又把责任的边界限定在“领导”这个层面上,暗示着具体执行层面的问题另有其人。
又往下读。
“……对于金汇公司和志华人力的资质审查,我校就业办在前期工作中确实存在程序上的不规范之处。经查,就业办在审核过程中,未能及时发现金汇公司实际经营业务与注册经营范围不符的问题,也未对志华人力的劳务派遣资质进行深入核实……”
这一段是他特意安排的。把问题归结到“就业办”这个具体部门,就等于把责任主体从“校长”转移到了“中层干部”。
他不是在推卸责任,他承认了自己有“领导责任”,但具体的、操作层面的失误,是就业办主任王国民的事情。
当读到“整改措施”的部分时,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
韩金生抬起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韩金生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到了“准备好汇报”的状态。
但他很快发现,进来的不是局长,也不是局里的任何一位熟面孔。
三个人,都是深色外套,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衬衣领口露在外面,没打领带。
另一个穿藏蓝色大衣,更年轻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倒是沉稳。第三个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文件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白线绕着,缠了好几圈。
他们进门后没有说话,先看了看韩金生,又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那个穿深灰色夹克衫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韩金生?”
“呃....是我。”
“我们接到上级指示,需要你配合一项调查。”
韩金生的笑容僵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公文包上,像一尊还没来得及撤掉的临时布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满是铁锈的钢管,“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夹克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亮了一下。韩金生没看清上面的字,但他看清了那个徽章和那一行烫金的字。
他觉得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
“请把你的手机、钥匙和其他个人物品交出来,”穿藏蓝色大衣的那位上前一步,伸出手,“请你配合。”
“请你配合”,就像是说“请你把这张表填一下”或者“请你到这边来一下”一样,语气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韩金生的后背在一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手还握着那几页稿纸,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怎么会这么快?他以为至少还有几天的时间,他以为至少还能见局长一面,他以为那份“汇报材料”至少能递到领导手里,他以为……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但现实告诉他,没有时间了。
“我能……打个电话吗?”
夹克衫男人摇了摇头。“到了地方会让你打的。现在,请跟我们走。”
韩金生站在原地,嘴唇抽动了一下,那些他排练了一早上的句子忽然全缩回了喉咙里。
他想说“我是来汇报工作的”,想说“局长知道我要来”,想说“那篇报道是断章取义”.....可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精心打磨过的、每一个转折都经过计算的句子,在这一刻全碎成了泡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然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老树。
阳光刚好落在一根伸向窗台的细枝上,把枝头的霜照得透亮,像一根被镀了银的线条。
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他刚当上校长那一年,也是冬天,他也站在一扇窗前,看着外面的树,心里想的是“这学校总算轮到我说了算”。那时候的天也是这么蓝,阳光也是这样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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