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里面那个人眼眶发青,颧骨比昨天凸出了一些,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像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把脸,又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那张脸勉强能见人了,才拿起剃须刀。
刮胡子的时候手很稳。越是心里慌,手上越要稳。不稳,就容易出错。而出错,往往不是在事情最乱的时候,是在你以为快要稳住的时候。
早饭没吃。老婆端了一碗小米粥放在桌上,又煎了几个馒头片儿搁在碟子里,他看了一眼,说了句“不饿”,就起身去穿外套。
老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以前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现在,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韩金生出门前在玄关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带上,手机、钥匙、钱包,还有那个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汇报材料”。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信封硬邦邦地硌着内袋,像一块贴在胸口的膏药。
下楼的时候碰见二楼的老吴,以前旅游局的行业管理处的处长,牵着一条泰日天在遛弯。
老吴跟他打招呼,“老韩,这么早上班啊?”
“啊,早点去,年底了,事多。”韩金生笑着应了一声,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像是昨天的新闻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老吴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牵着狗走了,没几步,泰日天在路边的冬青丛里抬起腿,撒了一泡尿。
出了家属院,韩金生抬头看天,那种透亮的灰蓝色,像是被风刮薄了一层,阳光稀稀落落地照下来,不暖,但看着敞亮。拢了拢大衣领子,心想,这倒是个好兆头。
坐进车里,说了句“去旅游局”,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往后滑过去,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被反复揉捏的面团,时紧时松。
他脑子里把昨晚写的那份汇报材料又过了一遍。
措辞是花了心思的,先认错,再表功,最后把问题往“制度漏洞”和“监管盲区”上引。
“......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作为学校的负责人,我在学生实习管理上存在严重的失察和疏漏……”
他特意用了“失察”这个说法,比“疏忽”重,又比“纵容”轻。
原本觉得“失察”这个词用得还不够软,又改成“疏忽”。“比“失察”更像一个无心之失,少了一层“该管没管”的意味,多了一层“想管没管好”的委屈。
他需要让领导看到一个态度,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来认错的。
但认错也有认错的分寸,认得太轻,显得敷衍,认得太重,等于自己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最好的认错,是把错误定性为“能力不足”而不是“态度不正”,是“被蒙蔽”而不是“合谋”,是“管理漏洞”而不是“利益输送”。
这个分寸,他掂量了一整夜。
韩金生对自己这份文字功夫还算满意,昨夜里改了三稿,最后一稿写到凌晨一点多,又通读了一遍,自觉字字都像踩着薄冰过的河,看着惊险,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地方。
车在旅游局大院门口停下。
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又摸了摸胸口那个信封,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
走进大楼的时候,一个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毕竟189的校长来旅游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
韩金生也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按了一下四楼的按钮。指示灯亮起,电梯开始缓慢上升,发出一种沉闷的嗡鸣声,然后,四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砖,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挂着“局长办公室”的铜牌,铜牌擦得很亮,远远的泛着光。
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围巾和衣领,又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动静。
这时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见韩金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韩校?您找局长?”
“啊,李主任,你好。我想找局长汇报个工作,他在吗?”韩金生认出这是局办的科员,姓李,叫什么,不记得了,但尊称主任,没错的。
“局长在开会呢,今天上午有个全市旅游安全工作会议,一大早就去了,估计得开到中午。”
韩金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这样啊……那大概几点能结束?”
“这个不好说,要不,您先去小会议室等一会儿?等局长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这边请。”
小会议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没人。
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桌面上摆着一溜茶杯,反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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