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空灵的筝声骤然流淌而出，穿透场馆，漫遍四方。
起初音律清浅柔和，如山间清风、林间细泉，舒缓绵长，娓娓道来，似远山含黛、云雾氤氲，勾勒出山川静谧、流水潺潺的绝美画卷。
三位老者的伴奏沉稳规整，中规中矩，带着老一辈民乐人的扎实功底，稳稳托住整首曲子的基调。
可当主奏位的刘盈盈指尖起落的瞬间，整首曲子的意境、气场、格局，瞬间被彻底拉高数个层次。
刘盈盈的手指不疾不徐、轻重有度，抬落之间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个颤音、滑音、刮音都精准到极致。
指尖轻挑，是清泉石上流的灵动悠远；
五指重按，是高山耸云端的巍峨磅礴；
急弦连击，是飞瀑倾泻、江河奔涌的浩荡雄浑；
缓弦轻拢，是空山幽谷、岁月安然的静谧绵长。
常人弹《高山流水》，只求形似悦耳、中规中矩，演绎山水之柔美。
可刘盈盈指尖流淌的音律，藏山河格局，含天地气魄，自带王者霸道。
不只是山水温婉，更是群山巍峨压四方、江河奔腾吞万里的磅礴气象！
刘盈盈的琴技早已超脱“熟练”、“精湛”的范畴，抵达天人合一、以音载道的宗师化境。
随心而动，随性而鸣，一曲之内，可纳千山万水，可藏天地乾坤。
全场所有人彻底沉醉其中，无人再敢出声，偌大的万人场馆鸦雀无声，唯有绝美筝声萦绕耳畔、涤荡心神。
台下首位，程砚洲静静端坐，眸光微凝，眼底泛起层层恍惚与绵长的感慨。
他本身就掌握很多种乐器，不是一般的娴熟，而是精通。
但唯独古筝，程砚洲根本没有接触过。
但乐理是一通百通。
弹得好还是坏，程砚洲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程砚洲还是一个记性非常好的人，五十年的时光，在耳畔琴音中骤然回溯、流转重叠。
他清晰记得，五十年前一百五十周年校庆，同样的曲目《高山流水》，登台主奏的是沈梦溪。
沈梦溪为了这一曲演奏，寒窗苦练数年，日夜不辍、废寝忘食，耗尽无数心血，才堪堪入门，拿捏住曲子的基础韵律。
当年的表演，也算悦耳动听、工整完美，赢得满堂喝彩，是无数人眼中的惊艳佳作。
可时隔半生，再听刘盈盈的演绎，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沈梦溪的技艺，是勤能补拙的刻意雕琢。
字字拿捏、句句谨慎，不敢有半分偏差，全程小心翼翼、力求完美。
演绎出来的山水，秀丽有余，格局不足，带着几分拘谨、几分局促，是小家碧玉式的温婉雅致，灵气有限、气场薄弱，终究脱不开小家子气。
而刘盈盈的技艺，是天赋封顶的浑然天成。
她从不需要日夜苦熬、刻意苦练，天赋与生俱来、底蕴根植骨血。
于她而言，古筝之道不是需要苦苦钻研的技艺，而是融入骨血的本能。
五十年前，沈梦溪拼尽全力、苦苦练习才掌握的曲目，对刘盈盈来说，不过是未曾深挖的粗浅入门之境。
今日一曲终鸣，彻底碾压半生记忆。
同样的《高山流水》，沈梦溪弹出的是烟火温婉、人间清秀；刘盈盈弹出的是山河万里、王者君临。
那种从容不迫、掌控全场、吞吐天地的霸道气场，是刻意苦练永远无法企及的宗师境界。
程砚洲眼底满是唏嘘，心底感慨万千。
世人皆知当年沈梦溪一曲成名，惊艳百五校庆，却无人知晓，五十年前最配站上那个主奏舞台、最配演绎这首传世名曲的人，从来都是刘盈盈。
当年未能登台，只因为彼时的刘盈盈早已硕士研究生毕业两年，已然离校深造、深耕学术，不再参与校园文艺汇演。
而沈梦溪恰逢应届毕业，这首合奏曲目，是她们一众同窗的毕业献礼、青春终章。
于是，本该属于刘盈盈的高光舞台，被勤恳努力的沈梦溪取而代之，成就了一段半世纪的校园佳话。
半生浮沉，蓦然回首。
程砚洲静静听着耳畔余音缭绕的绝世筝曲，看着眼前从容淡然、以一曲之音碾压半生回忆的女人，心底只剩无尽怅然与释然。
勤能补拙，终究抵不过天赋风骨；
刻意圆满，终究比不上浑然天成。
五十年光阴辗转，一曲流水重逢。
昔日小家清韵，今朝王者山河。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数秒寂静之后，全场爆发起震彻云霄、远超之前所有节目的狂热掌声，经久不息，回荡在百年学府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程砚洲自己都听得如痴如醉。
他总觉得这其中有猫腻，刘盈盈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乐器，至少在砚洲岛上这段时间，他也没怎么听到刘盈盈的古筝。
这一曲《高山流水》，确实惊艳。
也绝对不是临时起意那么简单。
看着台上谢幕的刘盈盈，程砚洲仿佛就再次回到了五十年前的滨海大学一百五十校庆。
那时候，刘盈盈并没有节目，她只是一个观众，是一个看客。
如今，她却是舞台上最耀眼的那一个。
有些人的优秀是浑然天成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却往往让人忽视了他的存在。
就仿佛前一世，程砚洲是真的完全把刘盈盈的优秀撇到一边，满心满眼的，全都是沈梦溪。
也正是因为这一份执着，才让程砚洲真正错失了身边最优秀的那一个。
幸好上天垂怜，给了他这样一次重来的机会，要不然的话，程砚洲将像其他人那样，后悔一生，却得不到改变的机会。
刘盈盈走下舞台，舞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但她都不在意，径直走到程砚洲的身边。
“愣着干什么？”刘盈盈笑了，“别以为只有你会玩乐器，本小姐在很多的领域，也是不曾多让的！”
程砚洲也笑了，“确实如此！妇人的古筝，当真是滨海大学一绝。只可惜，当年你封琴封得太早了……”
刘盈盈嗔怪道：“那还不是因为你！”
程砚洲错愕：“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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