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并非之前那毁灭性的狂轰滥炸,而是一种沉闷、持久、无边无际的倾泻。天空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严密覆盖,不透一丝天光,只有雨水单调地、永不停歇地敲打着棕榈叶屋顶,汇成细流,沿着精心铺设的排水槽哗哗流下,最终注入排水沟,发出规律而催眠的声响。
林默待在棚屋里。干柴储备让他能维持着一小堆不至于让寒冷侵骨的篝火。食物储备让他无需在暴雨中冒险外出觅食。排水系统确保了脚下的土地相对干燥。
物质上,他暂时安全了。
但另一种更深的,无法用柴火和肉干驱散的寒意,正从内心深处缓缓弥漫开来。
那就是孤独。
极致的、绝对的孤独。
这种孤独,在为了生存而疯狂忙碌时,可以被暂时压抑、忽略。但当外部活动被迫停止,当世界被压缩到这小小的、只有风雨声的棚屋之内时,它便如同潮湿空气里的霉菌,无声无息地滋生、蔓延。
他环顾四周。火堆、柴垛、熏肉、工具……这些都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与自然搏斗的战利品。但它们不会回应。它们只是“物”。唯一的声响是自己的呼吸,以及喉咙偶尔因不适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嘶嘶声。寂静,在这种时候,不再是专注的盟友,而是放大内心空洞的回音壁。
他想起上一次暴雨,那时的他挣扎在死亡边缘,恐惧和痛苦占据了全部身心。而此刻,相对的安全,反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紧锁的情感闸门。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不是岛上的残酷生存,而是风暴之前,那个有色彩、有温度、有……她的世界。
女友的笑容。不是照片那种凝固的形象,而是一个动态的、鲜活的瞬间。她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头发被风吹起拂过脸颊的样子,阳光下她耳垂透明的细微血管,还有她呼唤他名字时,尾音里那一点点特有的、柔软的拖腔。
这些细节,平时被求生意志死死压在记忆的最底层,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甜蜜和痛楚。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要“看见”她,不仅仅是脑海中的幻影。
他的目光落在棚屋角落,那里还有一小堆之前夯实排水沟时剩余的、质地细腻的黏土。它们被雨水气息浸润,保持着可塑性。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挖起一团冰凉黏腻的泥土。他坐到火堆旁,借着跳动的火光,开始用手指捏塑。
他的动作一开始是笨拙的、试探的。他试图抓住那个最清晰的瞬间印象。拇指压出眼窝的轮廓,指甲划出鼻梁的线条,指腹轻轻抹出脸颊柔和的弧度。他全神贯注,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这团小小的泥土上。
这不是艺术创作,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需求。他不需要完美的比例,他只需要抓住那种“神韵”,那种独属于她的、温暖的感觉。
过程缓慢而艰难。黏土干了,他就蘸点水;形状不满意,他就推倒重来。左臂的不便让他操作起来格外别扭,但他异常执着。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雨声和泥土细微的摩擦声。
渐渐地,一个粗糙但依稀可辨的面容在他手中成型。那双眼睛被他刻画得尤其用心,他努力回忆着那里面的光彩和笑意。他甚至用细树枝小心翼翼地点出瞳孔的位置。
当最后一点特征被补充完成,他将这尊巴掌大小的黏土头像捧在手心。它很粗糙,甚至有些畸形,沾满他的指纹。但在摇曳的火光下,那模糊的轮廓、那眼窝的深度,竟然真的奇迹般地捕捉到了他记忆中的某个神采。
一股强烈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理性的堤坝。
他捧着这泥土面容,走到棚屋门口。门外雨幕如织,但就在门口不远处,有一块被他经常用来坐着处理食物、相对平整的岩石。他私下里称它为“谈话石”。
他极其郑重地将黏土头像放置在“谈话石”上,让它面朝着自己,仿佛它真的能看,能听。
然后,他蹲了下来,面对着这块石头和上面的泥土面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艰难的、气流的摩擦声。他发不出清晰的词句,但这并不能阻止他。
他开始“倾诉”。用极其嘶哑的、破碎的、几乎算不上语言的声音,混合着丰富而急促的手势,和面部表情。
他“说”暴雨的可怕,“说”洪水的无情,“说”失温时的绝望,“说”伤口的疼痛。“说”如何用热石烫脚,“说”如何挖掘排水沟,“说”如何制作石斧和绳索。“说”海龟蛋的味道,“说”听到雷声时的恐惧,“说”每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的庆幸……
他“说”了很多很多。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恐惧、痛苦、挣扎、以及微不足道的胜利,此刻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指向那块石头,指向那抔泥土。
他不再是那个绝境中的求生者,他只是一个孤独的、伤痕累累的、渴望被倾听的灵魂。泪水混合着雨水,从他脸上滑落,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他不在乎。他需要这场单向的、沉默的倾诉,来确认自已的情感尚未完全死亡,来维系与过往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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