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莉莉,一个精力过剩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总是跑来跑去。她有一次把彩色的橡皮糖塞到我手里,用稚嫩的声音说:“爷爷,这个给你吃,很甜的!”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在她眼里,我这个年纪,这个状态,确实已是“爷爷”辈了。我剥开糖纸,把那过分甜腻的胶质物放进嘴里,一种陌生的味觉。
我给他们讲我的“病”,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口吻。他们投来同情的目光,说些“要坚强”、“会有奇迹”的话。但更多的时候,我不提病,只讲那些从日记里流出来的往事,讲我那个小城童年夏天的蝉鸣,讲第一次领工资时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她却不舍得戴,讲办公室里那盆没人浇水最终枯死的绿萝。他们听着,有时叹息,有时微笑。在这些倾听和短暂的共鸣中,那些淤积在心底的块垒,仿佛被一点点冲刷、稀释。
三
船过马六甲海峡时,天气闷热。在红海,我看到了此生最璀璨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川,倾泻而下。经过直布罗陀海峡,海风变得凛冽。航行并非总是风和日丽。遇到过两次大风暴。狂风卷着巨浪,狠狠砸在船体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船都在摇晃。乘客大多躲回舱房,我却裹紧外套,留在观景廊。看着窗外天地颠倒、混沌一片的景象,内心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与这种大自然的暴怒相比,体内那所谓的、悄然滋长的“敌人”,显得多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有一次,在餐厅,我听到两个中年女人低声议论。
“瞧那个人,总是独来独往,脸色也不好,怪吓人的。”
“听说得了绝症,出来等死的。”
“啧,真晦气。”
我端着餐盘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麻。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存在。一个移动的、不祥的阴影。
日记越写越厚。笔下的文字,渐渐不再沉溺于过去的泥沼,也不再虚构身体的痛苦。开始描述看到的风景,记录与艾琳、健司、莉莉他们的短暂交谈,写下风暴带来的震撼,以及星空下的渺小感。甚至开始摘抄船上图书馆里看到的一些句子。有一句,不知是谁写的,我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誊在日记的中间一页:“死亡并非逝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航程进入尾声时,我翻看之前的日记。那些最初几页,充满了自怜、恐惧和怨愤的字迹,竟然显得有些陌生。这三个多月,身体上,除了因为年龄和疏于锻炼而有的正常疲惫感,我并没有感受到癌细胞肆虐带来的、预期中的剧烈痛苦。食欲甚至比在家时还好了一些,睡眠除了偶尔因为海浪颠簸,也算安稳。我把它归因于大海的疗愈力和内心奇异的平静。
船方提前一天发出了通知,明天上午,此次环球航行将正式结束,抵达始发港口。
最后一晚,我几乎彻夜未眠。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远处偶尔有灯塔或过往船只的灯光,像萤火,一闪即逝。手里捧着那本日记,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我摸了摸它的封皮,像在抚摸一段即将被封存的人生。
靠岸那天的忙碌,与登船时相似,方向却相反。广播里播放着欢快的告别音乐,人们拖着行李,脸上是归家的喜悦或是意犹未尽的遗憾。码头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接船的人群,挥舞着的手臂。
四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把那本厚厚的日记本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的最里层。随着人流,缓缓走向下船的舷梯。手机,在海上大部分时间处于无信号状态,此时一连接到港口的网络,开始嗡嗡地振动起来,提示着积压了数月的短信和消息。
我漫不经心地掏出来,划开屏幕。大多是垃圾广告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群消息。
直到,那条信息跳入眼帘。
发信人:市第三医院。
发送时间:昨天。
内容极其简短,却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眼前轰然爆开。
“尊敬的苏明先生:关于您X月X日的病理检查报告,因我院工作失误,出现严重样本混淆,导致误诊。您的检查结果实际为良性。对此我们深表歉意,并恳请您尽快联系我院,商讨后续事宜及赔偿……”
后面的字模糊了。
我站在原地,舷梯口嘈杂的人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广播音乐声……所有声音瞬间褪去,变成一片巨大的、真空般的寂静。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冲撞着耳膜。
误诊。
良性。
非常健康。
六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却轻易击碎了过去一百多天里,我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架构。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攒动的人头,落在“海洋颂歌号”那巨大的、洁白的船身上。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我回想起这三个月来的每一天,每一次日出,每一次与陌生人的交谈,每一次在风暴中的战栗,每一次在星空下的沉思……所有那些我以为是在直面死亡、与生命从容告别的时刻,原来都建立在一个荒谬绝伦的错误之上。
我下意识地伸手,探入帆布包,指尖触到那本日记粗糙的皮质封面。厚厚的一本。一百篇。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健康之人,如何虔诚地、细致地、一步步走向自己臆想中的死亡。
我看着它。
然后,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微微牵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咯咯的声响。随即,笑声越来越大,不受控制地从胸腔里涌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都笑了出来。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像看一个疯子。
是啊,疯子。
真正需要治疗的,也许从来不是身体。
真正杀死我的,怎么会是那虚无缥缈的“癌症”呢?
是那些日复一日累积的,看不见的,东西。
笑声渐渐歇了。我抹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海水咸味和汽车尾气的、熟悉的港口空气。然后,背起那个依旧轻飘飘的帆布包,随着人流,一步一步,走下了舷梯,踏上了坚实、却仿佛仍在微微晃动的地面。
前方,是那个我原本打算永别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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