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紧跟在队伍中间,不敢落后。他的腿还有些软,脚底板的血泡还没好利索,但咬着牙坚持。他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但他没有慢下来。
第一天走了差不多一整天才歇下来。赵把头选的营地在一面山坡上,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脊和山谷。风很大,呼呼地吹,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处飞散。陈阳的窝棚搭得比以前快多了,木杆削尖插进地里,横杆绑紧,草帘子铺厚实,地上垫干草。搭好了钻进去一试,不歪不斜不晃不摇,结实得很。
他躺在干草上,透过草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有狼嗥,一声长一声短,风把狼嗥声吹得一断一续的,像一段被撕碎的绸带。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
赵把头的队伍在山里走了十天,才真正到了赶山的地界。这十天里陈阳没有挖到一棵参,不是因为找不着,是因为赵把头不让他挖。每当他蹲下来想看仔细,赵把头就在后面喊一声“走”。每当他掏竹签准备起参,赵把头就走过来看一眼,摇摇头。
陈阳不知道赵把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十一天的傍晚,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陈阳搭好窝棚去溪边打水,赵把头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烟灰掉在溪水里,被水冲散了,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你这十天,找着几棵参?”
陈阳愣了一下,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棵。”
“为啥没挖?”
“您不让挖。”
赵把头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知道为啥不让挖?”
陈阳想了很久,说:“品相不好。您说过,赶山的人要有眼力,不能见参就挖。参跟庄稼不一样,庄稼今年收了明年还能种,参挖一棵少一棵,你挖了小的、挖了次的、挖了品相差的,大的、好的、品相好的以后就没得挖了。不能绝了后。”
赵把头没说话。他把烟袋叼回嘴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陈阳,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几棵参还在。明天带我去看看。”
陈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赵把头这十天不让他挖参,不是刁难他,是在考他,看他识不识货,看他能不能分清好赖,看他懂不懂赶山的规矩。如果他见到参就挖,不管大小不管品相不管死活,赵把头早就让他滚蛋了。
第二十天,陈阳挖到了跟着赵把头之后的第一棵参。三品叶,不大,但根须完整,品相不错,是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找到的。赵把头走过来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蹲在旁边看他挖,看他剔土,看他理须,看他起参。陈阳的手很稳,竹签插得深,土剔得干净,须理得顺。参起出来完整,根须一根没断。
赵把头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第二十五天,陈阳又挖到了一棵。四品叶,比第一棵大一倍,参体有拇指粗,参须又长又密,长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阴面,伴生着几棵参幌子和一大片野山芹。赵把头走过来看了看这棵参,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参叶,又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还行。”
三十天的时候,赵把头忽然叫大家收工,说这次赶山到此为止。大家愣住了,以前赶山少说也得四十天,这次才三十天怎么就结束了?赵把头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要变天了,大雨在后头,到时候困在山里出不去,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分参那天,陈阳分到了三棵参。一棵三品叶,自己挖的;一棵四品叶,也是自己挖的;还有一棵是赵把头从自己那份里匀出来的,不大,品相也一般,但多一棵就是多一份钱。陈阳接过那棵匀出来的参,看着赵把头想说什么,赵把头先开了口:“你自己挣的。你干活不惜力,眼里有活,心里有数,不偷奸耍滑,不争不抢,这样的人我带了这么多年没遇见过几个。”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也是他对陈阳说过的最多的话。
下山那天陈阳的收获比上次多了不少。三棵参,能卖百十来块钱。他把参用苔藓包好、桦树皮裹好、贴身揣在怀里,走路的时候怕颠着,时不时伸手进去摸一下。赵把头的背影在前面,瘦高个,走得很快。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铺在山路上像一根黑色的木头。
路还长,但陈阳不急了。他知道只要跟着这个人走,总会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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