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棵参卖了的钱,在陈阳的枕头底下没躺多久。娘的药钱、弟妹的学费、家里的盐和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不到一个月那个纸包就瘪了下去。陈阳把空纸包叠好压在炕席底下,又从炕柜里翻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还有几十块钱,是上次剩下的。他把钱数了一遍又装回去,合上盖子,铁盒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能撑一阵子,但不是长久之计。
他在镇上的饭馆找了个活干。饭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卖馒头、面条、炒菜,老板姓周,圆脸,大肚子,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陈阳在后厨洗碗、择菜、扫地,从早忙到晚,一个月三十块,管一顿饭。他的手泡在冷水里泡得发白,指关节肿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油腻,怎么也洗不干净。但他没吭声。
周老板说他是块干活的料,眼里有活,手里不闲着,一个人顶两个人使,问他愿不愿意长期干。陈阳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心里装着别的事——山里的事。
饭馆里人来人往,他听说了另一个赶山的把头姓赵,比孙把头还要狠还要严,挑人挑得厉害,一般的参客他看不上。陈阳打听了好几天才打听明白——赵把头五十出头,瘦高个,手长脚长,走路带风。他的规矩多,进山前要检查行囊,不合格的一律不带;进山后不许喝酒、不许赌博、不许吵架、不许掉队。谁犯了规矩当场走人,不给半分情面。但他能挖到参,而且是大参。
陈阳在饭馆干了一个月零十天,辞了工。
他去供销社买了一双新胶鞋、一壶水、一包干粮、一包盐、一小瓶白酒。东西不多,但花了他将近半个月的工资。他把东西装进行囊,又把行囊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没有遗漏。
赵把头的队伍在镇子东头集合。陈阳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晨雾很重,几米外就看不清人脸。他看见几个黑影蹲在墙根,看不清是谁,但能听见他们在低声说话和吧嗒吧嗒的抽烟声。有人咳嗽了一声,吐了口痰在石板上,声音黏糊糊的。
陈阳走过去蹲在墙根,把行囊放在脚边,等着。
天渐渐亮了。雾气散了一些,陈阳看清了那些人——五个人,都是生面孔,年纪最大的有五十多岁,最小的也三十出头。他们穿着旧军装或灰布褂子,脚上清一色解放鞋,行囊大大小小地放在脚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水,有的闭着眼打盹。
赵把头从街那头走过来了。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黑布鞋,头发花白,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很亮,跟孙把头一样亮,但孙把头是深沉的亮,他是锋利的亮。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了陈阳身上,停了一下。他没说话,但陈阳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样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都齐了?”赵把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齐了齐了。”一个矮胖的参客连忙站起来。
赵把头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陈阳身上。“你哪来的?”
“本地的。”
“赶过山吗?”
“赶过。”
“跟谁?”
“孙把头。”
赵把头看了他的行囊一眼。“打开。”
陈阳愣了一下,但还是蹲下来把行囊打开。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衣服,干粮,水壶,盐,白酒,胶鞋,猎刀。赵把头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检查,翻得很仔细,连衣服的缝线都扒开看过,干粮掰开闻了闻,确定里面没夹带酒。他又翻了翻行囊的夹层,用手捻了捻布料,确认没有藏东西。
“东西还行,但是。”他站起来,看着陈阳,“我的规矩知道吗?”
“知道。”
“说。”
陈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让自己说。他把从饭馆听来的那些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挑着说:“不能喝酒,不能赌博,不能吵架,不能掉队。进山前检查行囊,不合格的不带。进山后谁犯了规矩当场走人。”
赵把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变,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喝酒呢?”他问。
“不能喝。”
“偷懒呢?”
“不能偷。”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呢?”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把头没再问。他转过身,对其他人说了一声“走”,大步流星地向街口走去。大家连忙背起行囊跟上。陈阳走在最后面。晨雾还没散尽,赵把头的背影在雾里忽隐忽现,像一只鹤。
这一次的赶山路比上一次更难走。赵把头带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从镇子往北,爬两道山梁,过三条溪,再翻一座大山,才能到赶山的地界。孙把头虽然也快,但会照顾后面的人,走一段等一等,有人掉队了他会停下来回头看看。赵把头不一样,他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好像后面跟着的不是人而是影子。他不等你,不看你,不问你,你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掉队,掉队了他也不会回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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