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条蛇凶兽,从头到尾都靠着树根一动不动。
它的竖瞳落在吴心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这个乞丐少年替一个老汉挡拳脚的样子。
它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替别人挨打。
但这不妨碍它记住。
吴心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榕树干上。
他的后脑勺刚好碰在蛇凶兽靠着的树干上,离蛇头不过一尺远。
蛇凶兽的竖瞳与吴心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上对上了一眼。
吴心看着它,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避。
他的眼睛依然平静,平静到蛇凶兽在这一刻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类,不怕它。
蛇凶兽收回了目光,竖瞳微动,扫了一眼那些合欢宗弟子,又扫了一眼吴心,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候梓已经不耐烦了。
他提起短剑,剑尖在蛇凶兽的鳞片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了,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这畜生再玩也玩不出什么花来。先宰了蛇,再收拾那三个叫花子。
他举起短剑,剑身上凝聚出一道青色的剑芒。
蛇凶兽闭上了眼。
但就在剑芒落下的前一瞬,它体内那颗兽核猛地亮了。
兽核是凶兽一生修行的结晶,在所有修为的尽头,在濒死的边缘,凶兽可以选择燃烧兽核——
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和修为,换来最后一次爆发。
这颗兽核在蛇凶兽体内运转了数百年,此刻被它的恨意点燃,赤红色的光芒从蛇腹中透出来,像是一颗心脏在黑暗中突然亮起。
赤红色的光染红了它靠着的那棵大榕树,树皮上的苔藓、藤蔓、气生根,全都被映成了一片血一般的颜色。
那些合欢宗弟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榕树动了。
榕树的枝叶在瞬间拧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千百片榕树叶同时从枝头脱落,像是一阵绿色的暴雨,朝着合欢宗弟子们激射而去。
那些树叶的边缘比刀还锋利,每片叶子都精准地扎进了那些弟子的胸口——
不致命,但让他们浑身僵直,像是被某种古老的木系禁制钉住了经脉。
候梓是唯一没被树叶扎中的人。
他的修为最高,反应也最快,在那阵叶雨袭来之前他已经向后跃出了榕树的树冠范围。
他落在十几步外的空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怒交加。
他拔出短剑,对着榕树的方向虚空劈了一剑,青色剑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榕树没有理他。
榕树的主干上浮现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树皮皱褶堆叠,像是无数张老脸叠在了一起。
榕树妖已经在这座山岭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那条蛇一直在它旁边修行,它把这当做自己的孩子。
今天这些外来者在它的树下虐杀它看着长大的小蛇,那些血液渗入泥土,流到它的根部,像是有人在拍着它的肩膀,叫它醒来。
榕树的根系从地下翻涌而出,像无数条褐色的巨蟒,把那些被钉住的合欢宗弟子一个接一个地拖入泥土。
一个、两个、三个……
惨叫声在林子中此起彼伏,又很快被泥土淹没的声音盖过。
候梓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了,他转身就跑——
他跑了,连头都没回,剑芒在空中闪烁了几下,人已经掠出百丈之外。
榕树没有追他。
它的枝叶缓缓垂下,转向了三个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跑掉的人——
大壮、吴心、鼠女。
它的感知中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是居高临下地着这三个渺小的人类,像是在决定下一步要不要把他们也一起拖进土里。
蛇凶兽动了。
它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到榕树主干前,费力地仰起头,对着树根吐了两下信子。
它还没有化妖,还不能用神识传递完整的意思,但那几下蛇信,和那双已经不再凶狠的竖瞳,已经足够让榕树明白它的意思:
这三个人,别动。
榕树沉默了片刻。
树根在地下翻滚了几下,像是在犹豫。
然后它的气生根缓缓垂下来,在大壮、吴心和鼠女身边绕了一圈,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将地上被拖走合欢宗弟子后留下的血迹卷起,连同掉落的兵器杂物,一并扯进了树根深处。
树洞开了。
榕树的主干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黑黢黢的,像一个不深不浅的洞穴。
洞壁上覆盖着一层柔软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
蛇凶兽先是费力地把自己整个身体拖进了树洞,靠着洞壁盘成了一团,竖瞳半闭着,像是在忍受伤口的剧痛。
榕树的气生根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大壮的后背,又碰了碰吴心的肩膀和鼠女的手臂,像是在催促他们:
进去。
三人对视了一眼。
鼠女的手心全是汗,大壮的后背湿透了,吴心的手按在匕首上但一直没有拔出来。
树洞里暖意融融,跟外面的山林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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