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梦拼凑出来的这套野路子流水线，效果出奇的好。
巨大的离心机不知疲倦的轰鸣着，将成吨的水解液进行初步分离。
分离出来的液体，再通过多层高分子滤膜组成的过滤床。
不同分子量的氨基酸，就像被不同尺寸的筛子筛过一样，被分成了几十种不同的组分。
整个生化所，都变成了氨基酸的海洋。
一排排贴着标签的大玻璃瓶，整齐的码放在实验室的架子上，里面装着各种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
可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
当分析组的研究员，将这些提纯出来的氨基酸样品送去检测时，一个令人沮丧的结果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纯度，卡在了95%。
“怎么会这样？”赵所长拿着分析报告，眉毛紧拧，“离心和过滤都做了，按理说，大部分杂质应该都被去除了才对。”
一位负责分析的老教授解释道：“所长，问题在于，水解液里的杂质，很多都是结构类似的肽链片段，它们的分子量和我们的目标氨基酸非常接近。常规的物理分离法，很难把它们彻底分开。”
95%的纯度，对于一般的化学反应来说，已经足够了。
可是，对于要进行精确序列合成的蛋白质来说，这点杂质是致命的。
一个错误的零件被装到肽链上，整个蛋白质的功能就会完全失效。
要想合成出有生物活性的胰岛素，氨基酸的纯度，必须达到99%以上，甚至是99.9%。
连续三天，魏云梦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尝试了各种办法。
她调整离心机的转速，更换不同孔径的滤膜，甚至动用了化学沉淀法。
可结果都一样。
纯度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卡在95%，再也上不去一分一毫。
整个项目组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闷起来。
这天深夜，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魏云梦站在巨大的过滤床前，清冷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甘。
她一双漂亮的眸子微红，里面布满了血丝。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振端着一个搪瓷缸走了进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牛奶，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先吃点东西。”他把缸子放在实验台上，“人是铁，饭是钢。机器也得歇歇，何况是你。”
魏云梦没有动，只是盯着面前不断滴落液体的管道，仿若要把它看穿。
“逻辑上不应该。”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林振，又像是在问自己，“物理分离已经做到了极限，为什么还是分不开？”
林振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用勺子搅动着牛奶。
“云梦，我问你个问题。”
“嗯？”
“还记得我们在渤海造船厂，炼超低碳贝氏体双相钢的时候吗？”林振温声问道。
魏云梦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前，在钢厂高炉旁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
“记得。”
“当时，我们为了把钢材里的碳含量，从千分之几，降到万分之几，是怎么做的？”林振循循善诱。
魏云梦的睫毛动了动。
她想起来了。
当时，钢水在经过初步脱碳后，里面依旧残留着极少量的碳原子。
这些碳原子和铁原子混杂在一起，用常规的办法根本无法分离。
最后，是她提出了一套控轧控冷的方案。
通过精确控制钢坯在不同温度区间的冷却速度，诱导钢材内部发生特定的相变。
在相变过程中，铁的晶格结构会发生重组，就像一间正在重新装修的屋子。
而那些尺寸不合适的碳原子，就会被从新的晶格结构中，挤出来，富集到一起，从而被清除掉。
“你是说……”魏云梦的呼吸一滞，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用控制温度的办法，来控制结晶？”
“对。”林振微微颔首，把牛奶推到她面前。
“思路别陷在分离上。既然筛子筛不干净，那就让它们自己排队站好。”
“氨基酸溶液在冷却结晶的时候，同样会发生相变。纯的氨基酸分子，会自发的寻找最稳定的晶格位置，形成规整的晶体。而那些结构不一样的杂质分子，就像不合群的坏孩子，会被排挤出晶格之外。”
“只要我们能精确控制降温的速率和梯度，就能诱导目标氨基酸形成最大、最纯的晶体，把杂质留在溶液里。”
话落，魏云梦豁然开朗！
对啊！
她怎么把最拿手的相变理论给忘了！
金属的相变和溶液的结晶，在微观热力学的底层逻辑上，是完全共通的！
她一直在用生物化学的思路去死磕，却忘了自己最强大的武器，是材料物理学！
“我明白了！”
魏云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了问题核心的兴奋和喜悦。
她一把抢过林振手里的搪瓷缸，把温热的牛奶和荷包蛋几口就吃完，然后抹了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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