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下午还有会，从厨房出来，他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搁在桌上，朝林天那边推了推。
“小林，这是家里的钥匙。你出去逛累了就回来歇着，晚上咱们好好喝两杯。今天没什么大事，就是几个地方干部汇报工作，我去去就回。”
“参谋长，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参谋长擦了擦嘴，穿上军装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出去逛别太晚。我这还有瓶上好的汾酒，晚上咱俩就和这个没问题吧？”
“知道了，您快去吧，别让人等。”
参谋长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的，像钟摆。
林天坐在桌前，把那串钥匙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参谋长这个人，一辈子节俭，钥匙环都磨得发白了也不换新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墙角的积雪上，亮得晃眼。
“和尚，徐虎，走，咱们一起出去逛逛。”
魏大勇从厢房探出头来，徐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正在屋里擦枪，满手枪油，闻言赶紧擦干净，穿上外套跟了出来。
“司令员，咱去哪逛？”魏大勇问。
“随便走走。好久没回太原了，看看变化。”
三人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南走。太原城跟几年前他带兵解放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城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街上到处是废墟，老百姓见了穿军装的都躲着走。现在好多了，弹孔被填平了，废墟上盖起了新房子，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徐虎走在前面半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魏大勇走在他后面，倒是放松，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
“司令员，您当年解放太原的时候，打的激烈不？”魏大勇问。
“激烈。鬼子占领太原前阎锡山在这经营了几十年，城墙修得又高又厚，炮楼一个连一个。打了好几天，牺牲了不少同志。”
“那现在阎锡山跑哪去了？”
“晋南。还在晋南。中央军也在那边，两拨人挤在一起，表面上和气，底下谁也不服谁。”
徐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司令员，您说楚云飞这次来，阎锡山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都不重要。楚云飞现在是中央军的人，不归阎锡山管。他来找我，是他自己的事，跟他上面的人没关系。”
“那他上面的人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一个人来太原，又没有带兵。国民党那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撕破脸，对他们没好处。”
三人走到鼓楼附近，路边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大缸，里面装着酱油醋。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他们三个走过去，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
“几位老总，要点什么？酱油醋，还有腌好的疙瘩丝，尝尝不？”
林天摆了摆手，老板又蹲回去了。徐虎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魏大勇拉了他一把。“看什么？又不是鬼子特务。”
“我看看怎么了？看看又不犯法。”
三人继续往前走。过了鼓楼，就是太原最热闹的大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布庄、药铺、饭馆、茶馆，门面有大有小，招牌有新有旧。
街上的行人比巷子里多得多，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还有穿着破棉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魏大勇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看了好几秒。
“想吃就买，我请客。”林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
魏大勇嘿嘿一笑，跑过去买了两串，一串递给徐虎，一串自己拿着。徐虎接过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酸。”
“酸就对了，糖葫芦不酸还叫糖葫芦？”魏大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林天看着他们俩，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他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一座老教堂，当年打太原的时候，鬼子在教堂里架了一挺机枪，压得一个步兵连抬不起头。
后来是他派了一辆坦克直接把鬼子机枪阵地给轰了。现在教堂还在，墙上的炮弹孔已经被重新修补，但走近了看，还能看到痕迹。
林天站在教堂对面看了几眼，没有过去。魏大勇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跟上来。
“司令员，咱们还逛不逛？”
“不逛了。回去歇一会儿，晚上还要喝酒。”
三人折返回去。参谋长还没回来，院子里静静的。林天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翻，都是几天前的，没什么新鲜事。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居然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林天睁开眼睛，参谋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脸上带着笑。
“醒了？正好，我买了点酱肉和花生米，晚上下酒。”
林天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五点多。天快黑了。你等着，我去厨房收拾一下。”
参谋长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响传出来。林天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参谋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参谋长，您别忙了，咱们随便吃点就行。”
“随便吃点？你大老远来了，哪能随便吃点，你回去跟老总说我抠门？”参谋长头也没回，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你去坐着，一会儿就好。”
林天笑了笑，没有回客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参谋长切了一盘酱肉，又切了一盘猪头肉，花生米用油炸了，撒上盐，拌了一盘黄瓜，又炒了两个热菜。不到一个小时，桌上摆了六七个盘子。
“够了够了，参谋长，您这是喂猪呢？”
“你小子，也就一年多没见，倒跟我客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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