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上午，今天没有下雪，但是天空灰蒙蒙的。
林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便装，布鞋，没戴帽子，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转身向门口走去。
魏大勇和徐虎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两人也换了便装，看着不那么扎眼。
魏大勇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徐虎套了件灰布褂子，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像跑买卖的伙计，一个像扛活的力巴。
车子在聚仙阁门口停下。林天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迈步上了台阶。
魏大勇和徐虎跟在后面。柜台后面的老板正拨着算盘珠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满脸堆笑。
“几位同志，是吃饭吗？”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三个人，感觉眼生。他搓了搓手，笑容里带着点歉意。
“现在还不到饭点，后厨还没开始准备，做起来时间会长一点。几位要是不着急，可以先喝杯茶，我让后厨早点开火。”
林天在柜台前站定，目光扫了一眼楼上的方向。“不着急，客人还没到。有包间吗？我需要两个包间。”
老板连声应着。“有有有，楼上请。两个包间挨着的，临街那间最大，采光也好。几位先上去坐，我让人沏壶好茶送上来。”
他在前面引路，上了楼梯，推开二楼靠街那间雅间的门，侧身让开。“同志，这间行不行？隔壁那间也空着，都可以坐。”
林天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魏大勇和徐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老板退出去，没多大一会儿，一个小伙计端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送上来，给每人倒了一杯，又退了出去。
魏大勇端着自己的那杯，走到隔壁包间去了，徐虎还站在门口。
林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吹了吹，又放下了。
窗外的老街安安静静的，这个点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的铃铛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徐虎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玻璃看着下面的街面，一动不动。
喝了几杯茶，林天放下杯子，看了徐虎一眼。“虎子，你帮我在楼下等一会儿楚云飞。他到了你就带他上来。”
徐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包间，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
林天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心里在思考着一会要怎么跟楚云飞说。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龙井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点苦涩。
十一点多，楼下传来徐虎的声音，不高不低。
“楚先生，楼上请，我们老板已经在楼上等您。这两位兄弟跟我到隔壁包间坐。”
林天听到动静站了起来，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
门被推开了。楚云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戴黑色礼帽，面容还是那样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比几年前深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整个包间，在几个角落多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迈步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他把帽子摘了下来放在桌上，走到林天对面。
“云飞兄，几年不见，风采不减当年呐。”林天伸出手。
楚云飞握住他的手，“林兄过奖了。我哪有什么风采，倒是林兄，从晋西北一路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到南京，战功赫赫，才是真正的风采。”
他看着林天，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坐下说，坐下说。”林天招呼他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楚云飞双手接过，没有喝，放在面前，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云飞兄这一路过来，还顺利吧？太谷到太原，虽说大部分地方都在我们控制之下，但路上关卡不少，没遇到麻烦吧？”
楚云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好。贵军治下的地盘，关卡虽多，但官兵客气，不勒索，不刁难。”
“那就好。你是我请来的客人，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为难了，我这脸上可挂不住。”
楚云飞摆了摆手。“林兄不必客气。我楚某人既然答应来了，路上的风险自当自己担着。”
两人沉默了一瞬，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林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
“云飞兄，这几年你在中央军那边，怎么样？还习惯吗？”
楚云飞的目光在林天脸上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谈不上习不习惯。当兵的，在哪儿都是打仗。晋绥军也好，中央军也好，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枪，没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晋绥军是你老部队，从上到下都是熟人。中央军人生地不熟，派系又多，你这个外来的师长，日子不一定好过吧？”
楚云飞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林兄当面问我这些，不太好吧？毕竟咱们所属不同阵营。有些事，我不方便说。”
林天笑了，笑得很坦然。“云飞兄，你想多了。国军内部的情况，不说人尽皆知，但我们想要了解，还是很容易的。”
“我之所以问你，不是想从你这儿套什么情报，是想听听你对这种现状的看法。”
楚云飞靠在椅背里，看着林天，目光里的警惕淡了几分，换成了一种审视。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林兄既然问到这个份上，我不说几句，倒显得我楚某人小家子气了。”
“云飞兄请讲。”
“中央军跟晋绥军，不是一回事。晋绥军是阎长官的部队，从上到下，从官到兵，都带着一股子晋商的精明劲儿。”
“仗能打，但算盘也能打。中央军不一样，中央军的根子在黄埔，在委员长的浙江老家。手里没兵不行，手里有兵更不行。”
“所以你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楚云飞没有正面回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林兄，你把我约到太原来，不会就是想听我发牢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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