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传媒，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构成一幅代表着金钱与权力的浮世绘。
赵海，就坐在这幅画的中央。
他没有看窗外。
目光死死地钉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魔女的眼泪#这个话题的广场。
没有谩骂。
没有争吵。
只有一条又一条的评论。
“我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在地铁上哭成了傻子。我想起了我奶奶，她走之前，也是守着一个老院子，哪儿也不肯去。”
“谢谢魔女小姐，我好像没那么害怕毕业了。有些东西注定会消失，但只要有人记得，它就存在过。”
“那滴眼泪，是为我们这个时代所有正在消逝的美好而流的。”
这些文字，像一把把没有锋刃的刀，却精准地捅进了赵海用资本和逻辑构筑起来的世界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困惑。
不懂。
真的不懂。
“王总监。”
他头也不抬，声音冰冷。
新上任的公关总监，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个平板。
“赵总，您看……南山艺评也发文了。”
赵海的目光落在平板上。
“南山艺评”，一个极具分量的权威艺术评论公众号。
文章标题：《一场名为“旅途”的行为艺术：当虚拟角色介入现实议题》。
文章里，充斥着他看不懂的词汇。
“后现代解构”、“场域精神”、“符号学隐喻”、“对消费主义的温柔反抗”。
文章的结论，却简单粗暴得让他心头发冷。
它称赞“魔女伊蕾娜”的系列直播，是一场足以载入当代艺术史的、现象级的行为艺术。
它将凌天，从一个“Coser”，拔高到了“青年艺术家”的层面。
“砰！”
赵海将平板重重地摔在桌上。
“公关部！你们都是死人吗！”
他终于爆发，压抑的怒火如火山喷发，“我给你们的钱，是让你们看戏的吗？！”
王总监吓得一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赵总……我们……我们试过了。”
他颤抖着说。
“所有的黑稿，都发出去了。但是……没用。”
“我们刚把稿子发出去，评论区就被冲了。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在亵渎艺术，是在攻击一滴真诚的眼泪。”
“我们……我们现在再投一分钱进去，都只会被网友当成跳梁小丑。我们……我们成了他作品里，那个丑陋的、被反抗的资本本身。”
赵海的呼吸，猛地一滞。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前发黑。
他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逻辑去思考。
“流量……给我看流量数据！”他嘶吼道，“这次事件，给他带去了多少曝光？变现价值是多少？！”
王总监立刻调出数据。
“直播间最高同时在线人数……三百四十万。”
“新增粉丝……七百八十万。”
“相关话题全网总曝光量……预估超过十亿次。”
“按照市场模型估算，他现在的商业价值……至少，至少是九位数起步。”
一个个天文数字，从王总监的嘴里吐出来。
这些数字，在过去，能让赵海感受到掌控一切的快感。
但现在，这些数字，和屏幕上那滴晶莹的眼泪相比，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输了。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他发动的，是一场旨在用资本碾碎个人的商业战争。
拥有最精良的武器，最雄厚的兵力，最专业的团队。
可对方，从头到尾，就没有踏入他预设的战场。
凌天没有回应。
没有对骂。
没有公关。
只是安静地，完成了一场自己的旅途。
然后，用一滴眼泪，宣告了这场战争的结束。
赵海靠在椅背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自我嘲讽。
“呵呵……呵呵呵呵……”
“我们，才是那个最大的小丑。”
他喃喃自语。
“我们花了几百万，搭起了一个最宏大、最丑陋的舞台。”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台，跳了一支最美的舞。”
“我们亲手，把他送上了神坛。”
这是一场，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胜利。
这是一次，用热爱与真诚，对资本的降维打击。
赵海终于明白。
他可以买到热搜，可以操纵舆论，可以摧毁一个明星的事业。
但是，他杀不死一滴眼泪。
与此同时。
江城艺术大学，宿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卸妆水味道。
凌天坐在镜子前，用棉片擦掉脸上最后的妆容。
镜子里，那张属于“伊蕾娜”的、精致完美的脸消失了，现在是属于他自己的，略带苍白和疲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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