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无法抵达地下九层。
医疗区的照明永远保持在一种恒定的、略带蓝色的冷白色,模拟着黎明前最灰暗的时刻。林风在第三次醒来时,终于意识到那不是窗外的天色——那是天花板LED灯管发出的、经过特殊过滤的光谱,为了避免刺激到那些刚从深度规则侵蚀中恢复的神经系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右手中指先有了反应,然后是食指,接着是整个手掌。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机械,但至少能动了。他花了两分钟才把手抬到眼前,看着那些遍布手背的、细密的灰色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血管,也不是伤疤。
它们是“规则的疤痕”——是桥梁建成时,从“终结”那一端涌来的、过于庞大的信息流在他存在结构上留下的永久印记。不痛,不痒,只是存在在那里,像是某种无法抹除的刺青。
“别盯着看太久。”
李青莲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林风转过头,看见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剑横放在膝头。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阴影依然很深,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
“会影响认知。”她补充道,声音平静,“规则疤痕会吸引游离的‘存在碎片’,看太久,你会开始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林风放下手:“比如?”
“比如死者的低语,比如世界边缘的摩擦声,比如……”李青莲顿了顿,“比如桥梁本身的脉动。”
林风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脉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某种更加基础的、仿佛整个世界正在随着某个巨大心脏跳动的节奏。咚。咚。咚。缓慢,沉重,永恒。
“习惯就好。”李青莲说,“你现在是‘桥梁在现实侧的延伸’,这种连接是双向的。你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你。”
这句话里藏着某种林风暂时不想深究的意味。
他换了个话题:“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李青莲回答,“今天是第四天的早晨。如果你指的是现实时间的话。”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稳定。”李青莲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桥梁建成后,全球异常事件发生率下降了73%。第七深渊周边的记忆投影已经全部消散,地脉能量正在缓慢恢复。伤亡统计……还在进行中。”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林风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如果那还能称作“呼吸”的话。他的肺部功能恢复了大概六成,每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刺痛感。
“多少人?”他问。
“确认死亡四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九人,轻伤……不计其数。”李青莲报出数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苏小婉下令将所有遗体暂时存放在B-3区的低温库房,等善后工作告一段落后统一处理。”
四十七人。
林风在脑海中重复这个数字。他认识其中的多少人?他不知道。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一个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希望的人。
而现在,他们变成了数字。
“苏小婉呢?”他问。
“在控制室。”李青莲说,“她这三天睡了不到十小时,吃了七顿饭,每一顿都是营养剂配压缩饼干。如果你问她身体怎么样,我会说她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但如果你问她的工作状态,我会说……完美。”
完美。
这个词用在此时此刻,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意味。
林风想坐起来,但上半身刚抬起十五度,剧烈的眩晕就让他重新摔回床上。他的肌肉在尖叫,骨头在呻吟,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灌进了碎玻璃。
“你需要至少一周的卧床静养。”李青莲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这是陈清影医生的原话。如果你想早点下床,最好听话。”
林风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
冷白色的灯光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浅浅的残影。那些残影缓慢旋转,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细的,微微发光的,站在光芒中心的轮廓。
叶晚晴。
他还记得她最后的样子:背对着他,张开双臂,身体逐渐化作永恒的结构。记得她最后说的话——“晚饭记得热着”。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玩笑?是告别?还是某种承诺?
林风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现在闭上眼睛,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记忆,不是幻觉,而是某种更加真实的、如同自己心跳般确凿的“连接感”。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就像……就像有人在天际线的尽头,握着他的手。
“她还在。”林风突然说。
李青莲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林风继续说,声音很轻,“她在桥的那一端。她还……存在。”
李青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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