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裕民走到姚海生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并没有立刻坐下，笑道：“海生书记，忙着呢？”
姚海生这才放下笔，抬起头，脸上也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裕民书记来了，坐。刚看个文件。有事？”
他当然知道张裕民为什么来。
县政府那边结束的常务会议，早就吹到了他耳朵里。
甚至会议的一些细节，他也大致清楚。
但他不会主动提起。
张裕民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闲聊了几句市里最近的动态，问了问姚海生腰部的老毛病，又感慨了一下桃花县开春以来的几场雨下得及时。
话题兜兜转转，看似随意，却总在向某个方向靠拢。
姚海生也不急，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脸上始终带着的微笑。
终于，张裕民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忧虑：
“海生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也听听您的意见。就是……关于县政府那边，今天上午开了个常务会。”
姚海生“哦”了一声。
“会上，成功县长提议，对县政府领导的分工，做了一次比较大的调整。”
张裕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姚海生的表情，但姚海生只是专注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按理说，政府内部的事务，特别是分工调整，政府党组自己研究决定，也是可以的。”
张裕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这次调整，涉及的面比较广，变动也大。像发改、国资、民政、文旅体、信访维稳这些重要的、敏感的领域都动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我听说，会上争议也不小。我就有点担心，这么大的调整，事先沟通酝酿是不是够充分？会不会影响到一些重点工作的连续性？”
“特别是有些工作，像桃花湖项目，一直是由分管领导具体抓的，现在突然换了人，会不会出现断档，甚至……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和矛盾？”
张裕民顿了顿，看着姚海生，语重心长地说：
“海生书记，您是班长，掌舵的。我的想法是，像这种涉及重大工作、重要人事关联的调整，是不是……最好能上一下县委常委会，由县委来把把关，统一一下思想？”
“这样也更稳妥，更能体现县委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领导核心作用。也能避免下面因为分工调整，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内耗，影响全县稳定发展的大局。”
这番话，说得可谓冠冕堂皇。
先是承认政府有调整分工的权限，接着指出调整的“重大”和“敏感”，点出可能的“争议”和“影响”，最后上升到县委“总揽全局”、“统一思想”的高度，提议上常委会。
既表达了对调整本身可能带来问题的“忧虑”，又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维护县委权威、顾全大局的立场上，完全是一副为公着想的姿态。
说完，张裕民身体微微后靠，端起姚海生联络员刚给他泡的茶，慢慢喝着，目光却落在姚海生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张裕民相信，以姚海生的政治智慧，一定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王成功绕过县委，搞这么大动作，姚海生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
这不仅是挑战周川，挑战他张裕民，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挑战姚海生这个县委书记的权威和掌控力。
他姚海生，能容忍？
姚海生没有直接回答张裕民的问题，而是先肯定了一句：“裕民同志考虑得很周全，顾全大局，这很好。”
先扬，这是姚海生谈话的习惯。
张裕民心里稍稍一松，但紧接着，姚海生的话，让他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迅速沉了下去。
“不过，关于县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分工调整，这是《地方政府工作条例》和《政府工作规则》赋予县政府的法定职权，是政府内部的议事决策范畴。”
“目的是为了优化工作流程，提高行政效能，更好地抓落实。只要符合规定，有利于工作，县政府党组会议研究决定，是正常程序，也是他们的责任。”
姚海生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成功同志刚来县里，熟悉情况后，对分工做一些优化，让更合适的人放到更合适的岗位上，激发班子活力，这是好事。会上有不同意见，也正常，民主集中制嘛。最后不是也形成一致意见了吗？”
姚海生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
“县委是领导核心，这没错。但领导主要是把方向、管大局、作决策、保落实。具体的事务性工作，特别是政府内部运转、职责分工，我们应该支持政府依法依规、独立负责地开展工作。”
“不能事事包办，更不能越俎代庖。否则，就是职责不清，既不利于调动政府的积极性，也分散了县委抓大事、谋全局的精力。裕民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肯定了县委的领导核心地位，又明确划清了界限。
同时，也隐晦地表达了对王成功“优化分工、激发活力”做法的支持。
张裕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没想到姚海生态度如此明确。他试图再做努力：
“海生书记，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这次调整确实比较大，我主要是担心下面的同志一时转不过弯，影响工作，也怕有些工作衔接不上……”
“裕民啊，” 姚海生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我们要相信成功同志的政治觉悟和工作能力，也要相信县政府班子的整体战斗力。”
“调整既然已经定了，我们要做的，是支持他们把工作衔接好，把新分工落实到位。特别是你，作为县委副书记，更要带头维护班子的团结，多做有利于团结的事，多说有利于团结的话。”
“有不同看法，可以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方式沟通。但一旦形成了集体决定，就要坚决执行，维护决定的严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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