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长在南岛国待了三天。
第一天震撼，第二天沉默。
第三天早上，坐在晨月大厦客房的床边，盯着窗外那片填出来的新陆域发呆。
李强国蹲在房间门口剥橘子，橘子皮堆在报纸上，堆成一座小山。
“李支书，你说我们县跟南岛国比，差在哪？”
李强国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差啥？差了几十个哈佛教授，差了一个九条家，差了千亿投资。还差了一个李晨。”
“是啊。还差了一个李晨。”
刘县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希望岛新填出来的陆域轮廓，塔吊在晨光里缓缓转动，绞吸船已经开始早班的作业。
“我来之前还想着，南岛国几十万人口，跟我管的县差不多。我管了几十万人，他管了几十万人，彼此彼此，应该还能交流一下。治理经验嘛，人口规模差不多，总有相通的地方。”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管那几十万人是管出来的，他管这几十万人是拼出来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我管一个县，上面有市，市上面有省，省上面有中央。政策是上面定的，钱是上面拨的，我就是一个执行者。上面说修路我就修路，上面说扶贫我就扶贫。干得好是上面的功劳，干不好是我的责任。说白了就是个传话筒加背锅侠。”
“那李晨呢？”
“李晨不一样。他从零开始，没有上面。他自己定政策，自己找钱，自己填海，自己建大学。他做的事，放在国内得从村支书干到省委书记才碰得到边。管几十万人的岛不难，难的是从零开始建一个管几十万人的岛。我管的是存量，他管的是增量。存量谁都能管，增量不是谁都能建。”
李晨推门进来的时候，刘县长还站在窗前。
手指在玻璃上画的那个圈已经被海风吹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子。
“刘县长，今天带你去看看新岛的沉箱码头。华建的人昨天刚到，正在调试沉箱模具。强国叔也一起去，顺便看看那边的冷链物流中心。将来大李家村的红薯干要出口，冷链很关键。”
刘县长转过身来，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一个县长在思考，现在是一个人想通了什么。
“李晨，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你为什么要跟我坐下来谈那些合作——红薯干加工、茶油出口、脐橙冷链。不是因为我有本事，不是因为我是县长，是因为我是你老家的父母官，没有其他。”
“你觉得是这个原因？”
“就是这个原因。你谈千亿大单的时候，对面坐的是许大印，是华建老总，是宝钢副总。你跟他们谈的是国际招标、质检标准、海运物流。你跟我谈的是红薯干。”
“红薯干怎么了？”
“不是红薯干不重要，是红薯干跟千亿大单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你还愿意坐下来跟我谈，只因为我是你老家来的。你认我这张脸。”
“我这张脸不值钱，值钱的是你念旧，太爷爷在井底埋金子的时候定了一条规矩——掌勺的人最后一个打饭。你把这个规矩从大李家村带到了南岛国，现在你又把这个规矩用在了老家身上。南岛国是新家，大李家村是老家。新家要建，老家也不能忘。”
刘县长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苟富贵，勿相忘。”
“这话我从小就会背。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理解过。你现在是太平洋上呼风唤雨的人，还认我这个县长，还认李强国这个村支书。这不是商业逻辑能解释的。这是苟富贵，勿相忘。”
“我太爷爷还说过一句话——有人就有财。大李家村的人也是人。在南岛国，从女王到搬砖工领一样的养老金。在大李家村，从村支书到种红薯的，也该有一样的出口机会。”
“出口标准我能拿到吗？”
“你这次带李支书来，不就是想看看出口的标准是什么吗？让冷月把农产品出口质检标准给你一份，回去照着建。标准达标了，订单不用等，随时可以签。”
“苟富贵勿相忘，难的不是富贵，是别忘了自己是谁。你富贵了，还记得自己是太爷爷的重孙，是井水洗红薯的大李家村人，是在祠堂里跪着拜祖宗的那个李晨。这才是最难的事。”
李晨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本子合上递回去。
“走吧，去看冷链物流中心。农产品出口的事，今天就能定下来。”
冷链物流中心建在沉箱码头旁边。
主体钢构已经封顶，外墙是深蓝色彩钢板，屋顶铺满光伏板。
里面冷库分了好几个温区。恒温储茶油，低温储脐橙，速冻储红薯干。冷月已经带着农产品出口质检标准手册等在门口，手册厚得能砸核桃。
刘县长接过手册掂了掂，苦笑着翻开。
“这么厚？我们县农业局的技术员看了会不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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