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醒来的时候,山顶正在午后三点。
她不是在床上醒来的。她是在歪脖子树根上醒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从木屋里走出来,靠着树干睡着了。围巾在脖子上完好地缠着,宝宝系的死疙瘩还卡在下巴下方,布背包垫在她后脑勺下。树网指南针在胸口一起一伏地亮着,指针仍然朝着南方,但那个“南方”在歪脖子树这里已经失去了地理意义——它指向的是星芽自己。她回到家了,所以指针指向她自己。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歪脖子树的枝杈缝隙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膝盖上。树叶在无风的午后轻轻抖动,她抬头看了一眼——不是宝宝在敲树根。是歪脖子树自己在抖,抖得慢而均匀,像一棵树在打盹时无意识地摇晃。她伸手拍拍树干,站起来,往木屋走去。
木屋里很安静。苏颜在厨房里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折叠、推开、再折叠,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柔软的“嘭”。铉在工作室里调试仪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但速度慢了半拍——那是他通宵后补觉刚醒的节奏。小七不在屋里,门口她的鞋少了一双,估计是去花海那边翻土了。炎伯在壁炉旁边削木头,一刀一刀,木屑落在他脚边的铁皮桶里。
蓝澜坐在窗边那把老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杯沿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没有在看书,没有在看手环,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她的视线落在歪脖子树的方向。
星芽推开门,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蓝澜身边。“妈妈。”
蓝澜转过头。她的眼神需要一秒钟才从窗外收回来,聚焦在女儿身上。然后她把茶杯放下,伸手把星芽揽进怀里。没有问“睡得好吗”——星芽不需要睡眠,蓝澜知道。她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星芽头顶,感觉那层银白色和淡金色交织的光在自己怀里安静而均匀地呼吸。
“做梦了。”星芽说。
“什么梦?”
“梦到宝宝坐在心形树下编小人。他编了五个,排成一排。一个歪手臂的给妈妈,一个撑腰的给歪脖子树,一个扎辫子的给小圆,一个很高很高的给林朵朵。”
“还有一个呢?”
“不记得了。醒来就忘了。”星芽把脸埋进妈妈的衣服里。蓝澜的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水味道,和围巾上她曾经闻到过的一模一样。“宝宝说第五个是给他的芽芽的。但他不想编完。”
“为什么不想编完?”
“他说编完了,芽芽就真的走了。”
蓝澜轻轻抚着星芽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那些银金色的光丝时,能感觉到极细微的、类似静电的能量在她指腹下轻轻弹跳。星芽的光确实在变化——从异世界回来后,那些原本浮在表层的淡金色光纹正在往更深处沉淀,和银白色基底交织成一种新的层次。
“你走了之后,他还坐在树下编小人吗?”
“编了。他继续编第六个。”星芽动了动脑袋,把耳朵贴在蓝澜心口,听了一会儿心跳。然后她忽然说:“妈妈,芽芽在异世界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让宝宝那么小就学会了告别。”
蓝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星芽抱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松开手,让星芽从自己怀里滑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蹲下来,和女儿平视——这是她的习惯,每次要说重要的话时,她不会居高临下。
“你在心形树下教宝宝敲树根的时候,乌萨站在帐篷口看见了。你这次教他排练的时候,乌萨站在帐篷外看着你俩走完全程。她后来在风信里跟我说了。她说——她把骨哨给你,不是因为你在教她儿子告别,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宝宝对任何一个人把告别的每一个动作都提前认真想好。他以前不要说告别,连‘等’都不肯——你第一次走后他敲树根敲到第三天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妈妈,芽芽是不是不回来了。他那时候根本不相信‘回来’。现在他相信。因为他想要好好送你,所以他先学会了相信你会回来。”
星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头埋进蓝澜肩窝,闷闷地说:“妈妈和乌萨阿姨说的一样。”
“你跟乌萨说了?”
星芽摇头。“乌萨阿姨没有说。但她的骨哨里存了这句话。芽芽听得到。”她说着,从布背包里把那截皮绳串着的小骨哨摸出来,放在蓝澜手里。骨哨很轻,那道被兽筋反复缠绑的裂纹几乎贯穿了哨身一侧,深褐色的骨质在窗边光线里有点像旧河床的河石。“她说这是宝宝出生那天做的,每次想妈妈的时候吹响一声,风就会把声音带回帐篷。她让芽芽替她保管剩下的。”
蓝澜把骨哨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哨嘴那层被嘴唇反复碰触后特有的细滑包浆。“她知道你在暗土边上听到心跳吗?”
“知道。她没去,但岩角跟她说了。她还知道吞噬者开始啃‘存在’——狩猎队在旧河床那边测过石头上新出现的划痕。后来她不是还托人带回来那截走角兽的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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