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亘在西方天际的扁担梁,挑起广阔的天空。我扶着刘小丫,恨不能一步跨越老帽山。她说:“稿子在肚子里变成一块石头,稍一疏忽能坠落出来。”
山路越来越陡,直到垂直。我俩贴住石壁,随时都能滑落。终于有了落脚之处,我说:“我和你结婚。”我伏下身子抱起她,眼看攀到山顶,瞌睡的睁不开眼睛,睡了过去。刘小丫无论如何叫不醒我,托着大肚子跪在地上,一寸寸往山顶上爬。她脚下石头突然滚落,掉下了悬崖。一团雾飘过来把她托住,朝山上勇敢漂浮,把她送到我身边。刘小丫对着我耳朵大声喊:“天要下雨了……”
“刷”地一道白光,“卡拉拉”一声炸雷,把我惊醒。大雨“哗哗”狂泄,连绵起伏的老帽山,顿时被白茫茫的雨幕覆盖。草木低垂,枝叶颤抖,尘烟暴起、孤鸿哀鸣。四面八方的雨声“刷刷”响,“轰隆隆”的山洪震耳欲聋。
我把刘小丫抱进一块巨石下面凹槽内,泥水裹挟着杂草树叶冲了下来。巨石慢慢地倾斜,眼看就要把我俩砸在下面。一条条瀑布一道道山洪,在我们身边脚下头顶,或垂直跌落或滚滚而下。刘小丫说:“不好了,我要生了……”
巨大的山洪从头顶上倾泄下来,脚下岩石一颤,“呼隆”一声崩塌成断崖……生死关头,我竟被恶梦魇住,喊不出来动不了干着急,成了一个看客。
刘小丫说:“我豁上死,也要把稿子和入伍通知书送出去。”她身下裂开一道石缝,下面是雨雾蒸腾、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她站不起来也弯不下身子,仰躺在断崖上,将身体重心紧靠山体。她的头被石壁夹角卡住,往外挪一寸都难。一次次阵痛,给了她强大的力量。她一只脚蹬住断崖,一只手撑住头顶倾斜的石壁。她用脑袋当钻头,来回转动着硬往外面钻。她的额头和头皮被石壁划破,鲜血和着雨水顺着头发流淌。她双脚用力一蹬,断崖崩塌。她悬空抓住一根细弱的山草,身子来回悠荡,终于落在石磴上。山水和着血水,顺着石磴一层层跌落,溅起一朵朵血花。她伏在石磴上,双手抓住石棱往山顶攀登。雨越下越大。关键时刻,刘萤站在半空,手持一把大扇子,用力扇来扇去,风停了雨住了。
云雾代替了山洪,顺着山涧和深谷,缓缓向上面升腾。刘萤揭开笼屉,老帽山是一个刚出屉的大馒头。馒头裂开一道蓝蓝缝隙,阳光倏然照射下来。
一道彩虹横架在“扁担梁”上空,刘萤骑着一只绿孔雀在空中盘旋。她发现我俩,大喊:“我接你们来了!”火焰松一年四季燃烧,绿色的火把映照着白玉塔、万忠幕、鸡冠山。铁窗内,我数着一叠叠稿纸梗着脖子喊:“四十万字……”
我被几个护士按倒在地,捆缚约束带接通电麻仪,折磨成一滩烂泥。解开约束带,我又往医护人员身上扑。我趁医护人员不注意,借上厕所之机,用暗藏的小钉子豁开阴囊,揪下睾丸,血淋淋地举在手里,跑出来兴奋地大喊:“我终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啦!”精神科病房角落,我坐在这里思索了十年,大脑细胞的消耗量,相当一个大国总统面临亡国困境。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稿子为什么掉进了海里。我由粗门大嗓变成慢声细语,唇边胡须蜕落,扭扭捏捏非男非女。我构思一篇发言稿,让“女秘书”喂完饭出国,领取“诺贝尔文学奖”……
刘萤打开铁门,把我放出来……她松了口气:“你可醒过来了!”我回家拿稿子和“入伍通知书”等,怎么是“醒过来了?”一只甲虫飞进来转了几圈,一头撞在墙上,又掉在地上,仰面朝天,枉然无助地蹬腿,无论如何爬不起来。我和甲虫惺惺相惜,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扔到窗外。甲虫飞走了,我仍立在原处。
另一位“带枪的父亲”,正在电视荧屏上充满激情地燃烧。
我的特招梦,早已经化做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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